显然,群臣这次也是有备而来。
朝堂之上,裴矩第一个站出来,再次上疏要求皇帝以内帑救济国库。
李世民先是故作为难,然后问出了和长孙无忌类似的问题:
“此乃公主聘礼,私产也。”
“以公济私乃大过,今日诸君要求公主以私济公,是否有要挟之意?”
魏征直接站出来回怼道:“公主于天下有何功?却享受着比诸公更高的礼遇。”
“今国用不足,正需她回馈国家之时也。”
‘哗啦’一大群言官站出来,表示公主无寸功于国家,却享受超等待遇。
既然她享受了国家带来的福利,自然要回馈国家。
眼见这么多人都站出来,又有许多跟风的官吏也站了出来。
不过他们的话就没有那么激烈了。
只是表示,圣德之君,当泽被苍生。
陛下仁德英明,怎么能看着国用不足呢。
李世民早就想到魏征会站出来,却没料到他说话竟如此直白难听。
什么叫公主于国有何功?她是我的女儿还不够吗?
但又不能当场发飙,只能愤恨地瞪了他一眼。
哪知魏征丝毫不惧,还反过来瞪他。
李世民差点被气出心梗。
真是气死我了,过了这一遭,我非杀了你不可。
这么多大臣站出来,他自然也不能直接反对。
那样就变成皇帝一个人对群臣了,不论输赢这都是不明智的选择。
还好他早有安排。
向长孙无忌使了个眼色。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然后朝人群里的某个人比了个手势。
此人乃御史台监察御史顾衡,他抽出袖子里的奏疏,站出来一脸激动地道:
“陛下,臣以为诸位同僚所言甚是。”
“然无功而享国朝供养者又何止公主一人。”
“大唐开国至今,无有寸功而王者数十人。”
“公主乃陛下血亲,享受供养还有情可言。”
“然其他宗室子弟无功而封王,实在不该。”
听到这里,朝堂一片哗然,这是要直指宗室啊。
李孝恭、李神通、李道宗、李道玄等人还好。
虽然他们也是无功而封王,可后来屡立战功,把里子给挣回来了。
王位算是名副其实。
这会儿听到有人指责,他们倒也不显得心虚。
但旁边的李博义等人就不同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到现在依然是寸功未立,平白享受郡王待遇。
那人的指责,就像是当众在抽他们耳光。
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李幼良站出来大声呵斥道:“好个狗官,竟敢羞辱我宗室,是谁指使你的?”
“今日若不交代个清楚,我让你血溅五步。”
群臣下意识地看向崔民干、郑善果等人。
莫非这是士族的手段?对郑斐章入狱的报复?
崔民干和郑善果心里大喊冤枉,这真不是他们的安排啊。
但他们也知道,这会儿解释是没用的,且等着继续往下看吧。
再说顾衡,被李幼良如此威胁,心中自然惧怕。
但想起自己的后台,心一横厉声道:
“陛下,您看到了吗?无功而王者自己跳出来了。”
“嚣张跋扈,当堂威胁监察御史,这就是我上疏弹劾你们的原因。”
“找死。”李幼良大怒,挥拳就砸了过去。
顾衡不躲不避,硬生生挨了好几拳。
群臣这下彻底震惊了,谁都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在朝堂打人。
等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其拉开。
顾衡已经倒在地上,鼻青脸肿满脸都是血,却依然挣扎着爬起来道:
“陛下,臣受点屈辱没什么,可所言皆为肺腑之言。”
“为了供养这些人,朝廷每年要多支出数十万缗钱粮。”
“可是他们仗着宗室身份大肆敛财,哪家不是家资巨万?”
“现在国朝艰难,国用不足,这些人可曾出一文助国难?”
“与其说他们是宗室,不如说是国贼也。”
“臣恳请陛下削减无功勋爵,以实现节流。”
他声如黄钟大吕,情如杜鹃啼血,再配合那凄惨的模样,一下子就将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群臣无不对其心生敬佩。
就连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非常意外。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是安排的戏份,他们还真要被顾衡的表演给唬住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顾衡都是个人才啊。
李幼良心中也生出一股怯懦之意,不禁懊悔自己方才的冲动。
倒不是后悔打了顾衡,而是不应该在这里打。
这下好了,直接坐实了顾衡的话。
关键这是打了皇帝的脸。
抬头悄悄向皇帝看去,果然发现李世民一张脸已经变成铁青色。
心中更是一紧,连忙下跪叩首:
“臣……臣一时激愤君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呵呵,君前失仪?””
“当廷殴打朝廷命官,竟然只是君前失仪?说的真是轻巧啊。”
他的愤怒倒不是装的。
虽然顾衡是事先安排好的演员,可挨打却是实实在在的。
李世民是真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当廷殴打朝廷命官。
李幼良也不愧是跋扈之人,虽然心中惧怕,可还是争辩道:
“宗室乃大唐的根基所在,攻击宗室就是要动摇我大唐江山。”
“臣此举非为自己,实为我大唐江山社稷,请陛下明鉴。”
李世民被气笑了,道:“宗室确实是大唐不可或缺的一环。”
“可这说的是赵郡王(李孝恭)、淮安郡王(李神通)、任城王(李道宗)等有功之臣。”
“关尔等何事?”
“顾衡此言虽然过激,但他有句话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尔等无功封王者,皆国之贼也,尤以你李幼良为甚。”
“来人,将李幼良拿下压入大理狱看守。”
“待查明其所犯罪行,再一并处置。”
接着他又任命中书令宇文士及查办此案,并且还给出了八字指使:
“严加查处,决不姑息。”
这就是要动真格的了。
众人皆大惊失色,没想到李世民的处置竟然如此严重。
不少人站出来求情,却被毫不留情的拒绝。
“谁再为他求情,按同谋处置。”
看着暴怒的李世民,众人两股战战,再不敢言。
马上就进来一队禁卫,将李幼良给拖了出去。
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一众宗室封王心中戚戚然。
李孝常却露出一抹喜色,这李世民果然昏庸残暴,竟然如此打压宗室。
看来我大事可成矣。
只是他却没有看到,有一双眼睛正幽幽地看着他。
随着李幼良被拖出,朝堂终于安静了下来。
看着盛怒的李世民,众人皆不敢言。
就连向来不怕死的魏征,都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他只是不怕死,却不是真的蠢。
比谁都清楚,绝对不能顶撞被愤怒控制的人。
否则会死的很惨,也毫无价值。
至于问皇帝要钱的事情,稍后再说吧。
而且他始终坚信,以李世民的英明,不会看着国用不足的。
现在只不过是被这么多钱蒙蔽了心智。
等清醒过来,肯定会给钱的。
连魏征都不吭气了,其他人就更不敢说什么了。
不只是他们,就连郑善果、崔民干等人,也同样麻了。
本来他们已经做好准备,等会儿群臣要是逼迫过甚,就站出来帮皇帝说话。
以此来讨得皇帝的欢心,然后趁机给郑斐章求求情。
不指望能还发无伤的将其捞出来。
毕竟当众羞辱皇室,肯定是要受到处罚的。
他们的期望是流放。
哪怕是流放到岭南都没事儿。
主要出了长安,他们有的是办法把人保下来。
可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他们还怎么说?
盛怒的皇帝,连宗室封王都下狱论处了。
在这时候提郑斐章的事情,那不是求情,是火上浇油。
没办法,他们也只能暂时息了这个打算。
一时间朝堂安静的落针可闻。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也有些无语,他们让顾衡出来是为了搅浑水,将群臣要钱的事情给糊弄过去。
至少也要把今天糊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