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和李世民有直接关系。
他喜欢书法,甚至因为书法录取官吏。
这让很多人去钻研书法。
大家都只知道唐诗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个巅峰。
但很少有人提,唐朝的书法也是中国书法史上的巅峰。
书法家那是层出不穷。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原因是多方面的。
但其中一个关键因素,就是可以凭借书法出仕为官。
李世民喜欢书法,各种书法也都能写能阅读。
他特别喜欢臣子用不同的书法,给他写奏疏。
甚至还屡次表扬,某某人写奏疏的书法好,甚至因此提拔官吏。
在这种情况下,也就没人去提规范公文字体的事情了。
这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陈玄玉觉得,还是有必要进行规范的。
起码要把日常公文往来的字体规范好。
尤其是将来要举办科举,规范字体就更加重要了。
李世民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陈玄玉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建议。
作为君主,他自然知道规范公文自己的重要性。
所以,只是略微想了想,便点头道:
“玄玉你这个建议提的好啊,我都没有留意到此事。”
“用楷书的建议也很好……此事我同意了,回头就下旨推行。”
对于自己的建议通过,陈玄玉并不觉得奇怪,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主要这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儿。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他就躬身告退。
出了甘露殿,照例去了立政殿。
该去给长孙皇后请安了,顺便看看自家那个小未婚妻。
只可惜,他最近实在太忙,少来宫里,偶尔来也是稍坐便走。
小丫头和他明显生疏了,见了他只是礼貌性地行个礼,喊一声“真人”。
就拉着豫章公主的手跑去玩了,连话都不肯多说几句。
陈玄玉倒也不至于因此生出什么不满来。
才几岁的小丫头,他还不至于如此。
长孙皇后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的是汉书。
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命人上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便转到了正事上。
长孙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顿了顿,又道:
“我近日听到一些事,想跟你说说。”
陈玄玉道:“娘娘请讲。”
长孙皇后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几分郑重:
“有些道人,仗着道门子弟的身份,在外面胡作非为。”
“欺压百姓、强买强卖,甚至还有人借传教之名敛财。”
“还有些道观,大肆兼并土地,百姓敢怒不敢言。”
“这种事情越来越多,地方上的奏报已经递到了陛下案头。”
陈玄玉眉头微皱,沉默了片刻。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道门扩张得太快,各派良莠不齐,泥沙俱下。
以前道门一盘散沙,被佛教压着打,想作恶都没那个能力。
如今道门势力大了,又有朝廷背书,有些人心思就活泛了。
他正要开口,长孙皇后又开了口:
“陛下没有直接下旨处置,是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你若觉得抹不开面子,朝廷可以出面解决这些问题。”
陈玄玉心中一凛。
他终于听懂了长孙皇后话里的意思。
道门有不和谐的事情发生是真,朝廷要借机敲打道门也是真。
想想,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李弘’这个名字,对任何王朝来说,那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大唐虽然崇道,可也不会放任道门发展。
之前扶持道门,是因为道门太弱。
现在,至少在声势上,道门暂时性的压倒了佛教。
前不久,连士族都在道门面前退缩。
足见道门有多强势。
李世民作为君主,要是没有任何想法,那就太不合格了。
想到这里,他郑重地道:
“道门也是朝廷的工具,不能让工具脱离掌控。”
“也是时候,给道门上几道枷锁了。”
长孙皇后很是欣慰:“你能这样想就好。”
“陛下也说了,他不是要打压道门,是要道门走得更稳。”
“你做事向来有分寸,他信得过你。”
陈玄玉重新坐下,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来:
“娘娘,其实我早就在准备一件事,本想等时机成熟再提出来。”
“如今看来,是到时候了。”
长孙皇后微微一愣:“什么事?”
陈玄玉正色道:“宗教改革,给所有宗教多加几道枷锁。”
长孙皇后大为震惊。
即便她知道陈玄玉的追求,可亲耳听到他要对自己动刀子,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连忙追问:“你细细说来。”
陈玄玉便将自己反复思量的方略,一条一条地讲了出来。
其实主要分为四大类。
第一,严格限制宗教人员的数量,简单说就是控制好度牒的颁发。
第二,严格限制庙观数量。
未经朝廷允许,不得增加新庙观,也不允许任何宗教擅自修建庙观。
乡间那些供百姓日常烧香的小庙除外,那些算不上正规庙观,管不过来也没必要管。
第三,严格管理庙观的财产。
财产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土地。
限制庙观的土地数量,超出部分由朝廷出钱赎买。
以后任何庙观都不得超过这个上限,违者严惩。
另一部分是钱财,庙观不允许出现任何形式的借贷。
哪怕是无息借贷都不行,除非是不计回报的捐赠。
一旦被查出借给别人钱,又收取了好处,百倍处罚。
任何人借了庙观的钱财,都可以不用还。
如果有人举报庙观放贷并拿出证据,所有涉案资金全部归举报人所有。
第四,庙观也要遵守朝廷律法,要缴纳赋税。
土地要缴纳地税,僧侣道士要缴纳人头税,香火钱和售卖香烛所得要缴纳商税。
长孙皇后听得目瞪口呆。
她虽然赞同限制宗教发展,可也完全没有预料到,陈玄玉竟然如此激进。
这哪是限制,这简直是要庙观的命啊。
限田、收税、禁贷,哪一条不是釜底抽薪?
若真能施行,不只是道门,佛教、祆教、景教……
天下所有的宗教,都要被套上紧箍咒。
可这样的方略,闻所未闻,历朝历代都没有先例。
“玄玉,你这……是不是太严苛了些?”长孙皇后迟疑道:
“老君佛祖不在乎世俗金钱,可庙观要维持,僧道要吃饭,总要有些进项。”
“若连香火钱都要征税,他们拿什么活?”
陈玄玉摇头道:“娘娘,我不是要断了他们的生路,是要把他们的生路摆在明面上。”
“庙观可以收香火钱,可以卖香烛,可以种地收租,这些朝廷都不禁。”
“但要记账,要交税,要守规矩。”
“不能像以前那样,仗着方外之人的身份,既不事生产,又不纳税服役。”
“还占着大片的土地,放高利贷盘剥百姓。”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宗教只是安抚百姓的工具而已,绝不能放任他们成为国中之国。”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历朝历代,佛道之弊,有识之士都看得见。”
“很多朝代,都对宗教采取过严厉管控甚至是灭佛灭道。”
“可最终他们都失败了,为什么?”
“现在想来,他们失败的原因,是没有找到根子。”
“首先,禁绝宗教是不可能的,百姓需要信仰提供精神慰藉。”
“只要百姓的需求还在,宗教就禁绝不了。”
“既然禁绝不了,那就接受现实,想办法限制。”
“限制宗教的办法很简单,收回他们的特权就足够了。”
“简单说,就是方才我提到的那四个方面。”
“只要在这四个方面做好了,宗教就永远成不了祸害。”
“就算其他的管控措施都失败了,只要庙观还正常缴纳赋税,他们就摆脱不了朝廷的控制。”
长孙皇后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陈玄玉说的是实情。
宗教的危害,在没有人比他们这些统治者,更清楚的了。
可她实在没想到。
陈玄玉作为道门领袖,竟然能不顾自身利益,狠狠的朝自己挥出这一刀。
这样的胸襟,世间能有几人?
想到这里,长孙皇后深吸口气,道:
“现在,我真的相信,玄玉你能成为圣人了。”
陈玄玉正想谦虚,她却转头对内侍说道:
“去请陛下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