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玉没有着急说正事,而是环顾四周,语气平和地开了口:
“诸位还记得,五年前道门是什么样子吗?”
众人皆是一愣,搞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谈起此事。
有些人则已经下意识的,开始回忆当年的道门。
陈玄玉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殿中央:
“当时佛教铺天盖地,我道门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各地道观香火凋零,信众被佛寺抢走。”
“很多道观收的香火钱,连自己都养不活。”
殿内安静下来,大家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深知那段日子确实不好过。
“再看看今日。”陈玄玉提高了声音:
“道门势力北扩,道观开遍天下,信众遍布全国。”
“佛教被打压得不敢抬头,连士族都选择了退让。”
“这是何等的辉煌?”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场:“五年前,谁敢想?”
殿内的气氛被点燃了。
有人低声赞叹,有人频频点头,还有人忍不住开口:
“这都是真人的功劳!”
“没有真人,哪有道门的今天!”
陈玄玉摆了摆手,语气谦和:“诸位的夸奖,我不敢当。”
“道门能有今日,首先是陛下的信任。”
“若无朝廷支持,道门寸步难行。”
“其次是诸位共同努力,各派齐心。”
“我不过是博了个虚名而已。”
岐晖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真人过谦了。”
“若无真人运筹帷幄,道门如今还是一盘散沙。”
“这份功劳,谁也抹不去。”
王远知也颤巍巍地站起来:“老朽活了九十多年,见过太多兴衰。”
“道门能有今日,真人当居首功。”
众人纷纷附和,殿内一时颂声如潮。
陈玄玉等声音渐渐平息,脸色却缓缓沉了下来。
众人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儿?
刚才不是还给自己表功的吗,怎么突然这幅表情了?
陈玄玉回到座位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今日之盛况,来之不易。”
“可有些人,正在亲手毁掉这一切。”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陈玄玉没有多说,只是朝门口拍了拍手。
两名弟子抬着一口大箱子走了进来,箱子沉甸甸的,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玄玉示意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封封奏疏和卷宗,垒得满满当当。
众人皆疑惑不已,这是什么东西?
只有岐晖、王远知等少数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陈玄玉依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弟子将里面的资料,分发给在场诸人观看。
岐晖接过一份,只看了一眼,脸色就铁青了。
王远知的手都在发抖,杨为雷眉头紧锁,张恒翻了几页,一言不发地放下。
其他人更是不堪,有的满头大汗,有的面如土色,还有人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岐晖抬起头来,声音低沉:
“真人,这些……都是真的?”
陈玄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岐真人,我问您一件事。”
“真人请讲。”
“以前的寺观监是怎么管理宗教的,诸位还记得吗?”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岐晖的脸色更加难看,王远知闭上了眼睛,杨为雷攥紧了拳头,张恒的脸上闪过一丝屈辱。
那些年纪稍长的主持,更是个个面红耳赤,有人甚至低下了头。
寺观监。
这个名字,对道门中人来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准确说,对所有宗教中人来说,都是屈辱。
作为专门管理佛道事务的机构,寺观监对宗教掌握着生杀大权。
上至宫观田产,下至僧道度牒,全在寺观监的管辖之内。
佛道两家都要讨好他们,否则轻则被刁难,重则被取缔。
那些寺观监的官吏,在佛道面前作威作福。
不但要好吃好喝地伺候,还要贿赂钱财。
这也就罢了,更过分的是,他们还要各宫观提供姿色不错的女弟子去陪侍。
即便楼观道、茅山派这样的大教派都不能例外,更何况那些小道观?
佛教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到现在,尼姑庵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年轻的尼姑犯了错,处罚方式就是让她们去陪侍寺观监的官吏。
想起凡此种种,众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陈玄玉看着众人的表情,知道他们想起了什么。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时候,佛门比道门势力更大,尚且被寺观监欺负成那样。”
“我们道门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现在佛门依然面临此种情况,甚至比以前更加严重。”
“可道门呢?还有人敢这么欺负道门吗?”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没有。
因为道门有陈玄玉。
这位老君二弟子、道门之主,是能决定寺观监所有人生死的大人物。
别说是寺观监的官吏,就算是寺观监的上级机构鸿胪寺卿,在他面前都得恭恭敬敬的。
那些曾经在佛道头上作威作福的寺观监官吏,如今见了道门弟子,比谁都客气。
这就是陈玄玉带给道门的,不只是利益,还有尊严。
王远知缓缓站起身来,向陈玄玉深深行了一礼,声音苍老却坚定:
“真人,老朽代表茅山派表个态。”
“道门能有今日,全赖真人。”
“没有真人,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这些败类败坏道门声誉,就是挖我们的根基。”
“真人说怎么办,我茅山派必定跟随。”
“若茅山内部有问题,老朽一定给真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岐晖紧随其后:“楼观道全力支持真人。”
“那些害群之马,不配做我道门弟子。”
杨为雷肃然道:“阁皂山也全力配合。”
张恒更是积极,站起身朗声道:
“龙虎山支持真人。”
“内部若有败类,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四大派接连表态,其他各派、各宫观的代表也纷纷站起来,表示支持。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唱反调。
陈玄玉的脸色稍霁,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这才缓缓道出了这些奏疏和卷宗的来历。
“陛下看到这些奏疏,非常愤怒。”
“已经决定,让大理寺着手筹备一个临时衙门,专门处理道门违法乱纪之事。”
“是我以自己的信誉担保,恳请陛下给道门一个自查的机会。”
“陛下看在我的微薄之功上,答应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
“三个月内,各派自行清理门户。”
“该退还的田产退还给百姓,该归还的钱财归还原主。”
“作奸犯科者,自己去衙门自首,可从轻发落。”
“三个月后,朝廷会派专人对道门进行全面审查。”
“到那时再被查出问题的,从重处罚,谁也保不住。”
殿内一片哗然。
三个月,时间太紧了。
可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就在这时,岐晖忽然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真人,贫道有一言。”
陈玄玉看向他:“岐真人请讲。”
岐晖环顾四周,缓缓开口:“让各派自己查自己,怕是查不出什么。”
“有些人自查,不过是做做样子。”
“老朽建议,从各派抽调精锐,组成一个自查小组,统一排查、统一处置。”
“如此才能不留死角,不给那些败类可乘之机。”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各派代表面面相觑,有人面露震惊,有人神色不虞,还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岐晖这个提议,表面上是为整顿风气着想,可实际上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没有傻子。
这是一个凌驾于所有教派之上的权力机构,有资格对所有教派、所有宫观执行戒律。
道门虽然认了陈玄玉为教主,可那更像是结盟。
大家尊重的是陈玄玉这个人,各派依然是各管各的。
陈玄玉推行的各项政策,也不具有强制性,而是号召大家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