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陛下如此慎重，还派军队护送？
李世民转过身，面向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
“诸卿都知道，武德四年冬，一批隋宫藏书在黄河沉没。”
众人皆点头，这可是大事儿，他们岂能不知。
不光书没了，随行的数十名官吏和船工，无一生还。
众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看向眼前的箱子。
莫非这就是那批藏书？
可，不是沉了吗？
李世民接着说道：“这件事当年不了了之，成了悬案。”
“如今这批书，安然无恙地运到了长安。”
“没有沉进黄河，也没有毁于大火，完好无损。”
“八千余册，一卷不少。”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魏征最先站出来，他的目光从那些木箱上移开，落在陈玄玉身上。
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了一句：
“真人，这些书是怎么回事？”
“武德四年那批书，不是在黄河沉了么？”
陈玄玉没有回答，李世民也没有开口。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把当年的经过，简略地讲了一遍。
从武德四年秋天，陈玄玉突然说有人不想大唐得到这些书，可能会下黑手。
到李世民让他，将书调包转移。
再到最后，运书船果然沉没。
他说得不算长，但每一个节点都清清楚楚。
殿内众人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沉默。
没有人质疑真假，因为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都对得上。
而且，那些书现在就摆在眼前。
关键，这事儿又是陈玄玉的计划。
这个计策，充满了陈玄玉的风格。
莫名其妙的视角，无法理解的布局，然后震惊世人的结果。
即便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此时再次经历一次，众人依然感到不可思议。
看向陈玄玉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他的智慧，真的没有上限吗？
这些年，他到底还埋了多少计划没有揭露？
然后……到底是谁想要毁灭这些藏书？
他们又为何要阻止大唐，得到这批书籍？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为何要等到现在，才将这批书起出来？
魏征转向陈玄玉，语气比方才更直接了一些：
“真人，你怀疑是谁做的？”
陈玄玉只是到：“我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不能妄言。”
魏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但被李世民打断了。
“好了，此事在没有查清楚之前，不要做过多讨论，以免冤枉了无辜之人。”
“孔卿，你带人把书送到弘文馆，逐一登记造册。”
“清点完毕之后，安排人抄录副本。”
孔颖达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李世民又叮嘱道：“一定要看好这批书，绝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弘文馆所有书籍，也都要看好。”
群臣更加震惊，这是觉得，弘文馆也不安全吗？
到底是什么人，让皇帝如此不放心？
这时，陈玄玉站了出来：“陛下，玉仙观藏书阁尚有大量空位。”
“我抄录一份副本存于玉仙观，以防弘文馆那边有闪失，也算是多一处备份。”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准，弘文馆配合玉仙观，尽快把副本抄出来。”
群臣散去之后，李世民将陈玄玉和长孙无忌留了下来。
偏殿的门关上了，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脸色比方才放松了许多。
但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带着几分不满：
“你还知道回来？我道你要在嵩阳乐不思蜀呢。”
陈玄玉笑了笑：“跟陛下说了出了正月就回，这不回来了么。”
李世民哼了一声：“你就是偷懒。”
“自己躲回去过年，留我跟魏征在长安打擂台。”
陈玄玉知道，他说的理藩律那件事。
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把话题转开了：
“陛下今日把这批书起出来，是有什么新计划吗？”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追究此事，开口道：
“眼下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但此事藏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拿出来了。”
“况且，此事还需要一段时间酝酿。”
“如果等到有需要再启用，那不是晚了吗。”
现在先拿出来酝酿着，就是掌握再手里的杀手锏，随时都能攻击向敌人。
陈玄玉点点头，确实如此。
这事儿是个完美的阴谋论，传播的越广影响力越大，杀伤力也就越大。
最后李世民将矛头指向谁的时候，那将是一击必杀。
不过……
他若有所思的开口道：
“若陛下没有什么专门的计划，我这里倒是有个建议。”
李世民精神一震，“什么建议？”
长孙无忌也看了过来。
陈玄玉说道：“科举很重要，但考什么也同样重要。”
“我们只对科举流程做出了改动，却没有说清楚要考什么。”
长孙无忌不解的道，“不是考九经吗？”
陈玄玉说道，“九经没问题，可历代对九经的解读都不尽相同。”
“就算是现在，也有南北释经权之争。”
“阅卷的时候，该用哪一种注释为标准呢？”
南北释经权之争，是个历史遗留问题。
永嘉之乱后，北方士族纷纷南迁，北方陷入混乱。
当时的经书解读，自然以乔迁南方的士族为标准。
可后来北方重新发展起来，并重新成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以五姓七望为首的士族群体，对九经也有一套自己的解读方法。
南方士族和北方士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互相之间谁也不服谁。
关于九经的解读也是如此。
这就是南北九经释义之争的由来。
历史上，这事儿是什么时候解决的呢？
李世民一直想解决，然而始终无法越过士族的阻挠。
你朝廷编写的经书，不论南方还是北方的士族，都不承认。
李世民只能暂时将此事搁置，开始打击士族在朝堂的力量。
一直等到贞观晚期，李世民的威望，彻底压倒一切反对势力。
士族的影响力，也被严重压缩。
李世民这才下旨，命孔颖达等人，编写五经正义。
一直到唐高宗时期，此书才编好。
在长孙无忌的推动下，成为科举唯一标准。
朝廷正式夺回了对九经的释经权，同时也消除了南北释经权之争。
只是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李治和武则天两口子，为了打击开国勋贵群体，不惜借助士族的力量。
结果就是，让士族重新主导了政治。
有人说，武则天也大量任用，平民出身的读书人啊。
这确实没错。
但别忘了，这是李世民大力推行科举，并夺回释经权的必然结果。
在科举普及，释经权被朝廷拿到手的情况下。
必然会有大批，平民出身的士子，走上政治舞台。
这和武则天扶不扶持，关系不大。
举个简单的例子，吃第五块饼子的时候饱了，最大的功劳是谁？
当然，武则天能成为第五块饼子。
她也确实提拔了许多，平民出身的士人。
可是她提拔平民读书人的那点贡献，比起她重新将士族引入朝廷，对大唐政治带来的破坏性。
完全不值一提。
武德和贞观两朝，一个五姓七望出身的宰相都没有。
贞观时期更绝，中枢都很少有五姓七望之人。
从李治和武则天掌权开始，五姓七望出身的宰相，就非常普遍了。
到唐朝灭亡，五姓七望出了六十多个宰相。
这里说的还是五姓七望本身，还不包括他们的姻亲、学生之类的。
把这些全算上，这个比例更夸张。
要知道，唐朝总共才三百七十个左右宰相。
啧，可以说，贞观时期几乎被打残的五姓七望。
在李治和武则天手里，重新复活了。
本来应该在唐朝初期，就终结的士族政治。
在这两口子的努力下，又延续了两百多年。
真的是劳苦功高啊。
言归正传。
现在五姓七望在地方上，依然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如果朝廷直接出面，抢夺释经权，肯定会遭到他们反对的。
正好把毁书这事儿拿出来震一震他们。
你敢跳出来反对是吧？
那好，我合理怀疑，当初就是你们家想毁书。
证据？
正在查啊，别急。
看谁慌。
听到这里，李世民击掌赞叹：“玄玉这个建议提的好，提的及时啊。”
“现在释经权掌握在他们手里，相当于考试的阅卷标准，也掌握在他们手里。”
“平民子弟永远都考不过他们，必须要将释经权夺回朝廷手中。”
长孙无忌也连连点头，认为这个建议提的好。
接下来就是商量，由谁来负责为九经作注。
答案毫无疑问，孔颖达。
这位孔子的嫡系传人，在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这里，陈玄玉也提出了一个建议：“将道德经也列入科举。”
大唐尊老子为祖先，考道德经不是天经地义吗？
李世民毫不犹豫就同意了，他看向陈玄玉：
“道德经注疏的事，你来牵头。”
陈玄玉没有推辞，他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