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说是小小的山丘,但实际上,起码在百里开外。
而这“小小”的山丘,就是洛阳和汴京的区别。
洛阳,东有虎牢关,西有函谷关,南有伊阙关,北有黄河、邙山。
此可谓,四面环山,易守难攻。
而汴京,一马平川!
单从战略上讲,洛阳为都城,无疑是一等一的安全。
相反,汴京就算是被擒龙,也并非是没有可能。
此中之事,暂且不说。
冷!
这却是江昭的另一印象。
这一印象,主要是源自于人少。
长久的生活在汴京,几乎让人习惯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如今,一到洛阳,虽也称得上人来人往,但相较起汴京,俨然是根本不在同一档次。
不过,若是真要迁都的话,这一缺点,几可忽略。
毕竟,真要迁都的话,人肯定也得跟着迁过来。
“这——”
左右两侧,吕惠卿、黄裳二人,相视一眼。
仅是一刹,就理解了江昭的意思。
黄裳沉吟着,开口道:“恩师,俗话说——船大难调头。”
“汴京自是大矣,但却难调头。”
“洛阳自是小矣,却有千古底蕴,且易于调头。”
黄裳只在“小”上作了解释。
至于“少”,从客观层面上讲,并非是真正的问题。
一旦迁都,人少这一难题,也就自然不存在了。
“船小好调头...”
江昭看了一眼,平和道:“这一句话,倒是有道理。”
其实,这也是江昭决意迁都的原因之一。
汴京的各种问题,都太大了。
无论是排污问题,通行问题,亦或是饮水系统,都已经彻底没法更改了。
但问题在于,这一干问题,还不能忽视。
不难预见,随着工业革命的进行,汴京的人口会越来越多,可能会有两百万、三百万,甚至是更多。
但显然,一旦排污问题、饮水系统等不解决,这一座城池,就不足以容纳如此数量的人。
也就是说,发展到一定程度,汴京的一些隐晦,可能会限制汴京的进一步发展。
从长远的角度来讲,这一问题,不得不解决,但又船大难调头,没法解决。
为今之计,唯一的办法,就是迁都!
从头到尾,重新修一座都城。
“呼——”
江昭目光一凝,沉声道:“待某入京,自与陛下商榖。”
“迁都,势在必行!”
......
入夜,行辕。
方此之时,来了一位颇为特殊的客人。
“请。”
江昭一抬手,斟了两盏茶。
其中一盏,传给了来人。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整个头发都是白的。
单就年纪来说,起码八十岁以上。
身形枯瘦,精神称不上好,也称不上差。
不过,对于这一年纪的人物来说,还有此精神气,堪称奇迹。
“谢了。”
那人一点头,抬起茶盏,浅呷了两口。
虽是来江大相公这里作客,但此人却颇为从容自在,并无常人该有的拘束与紧张。
“不知文大人,身子骨可还好?”
一口浓茶入喉,江昭一脸的平和之色。
来者,赫然就是江大相公的老政敌——文彦博!
却说文彦博此人,与江昭、韩章二人,有过一两次龌龊。
他自认心头不甘,却是不肯致仕,一直留在宦海之中,为的就是等待一次翻盘的机会。
不过,熬着熬着,文彦博却是到了致仕的年纪。
为此,在七十一岁时,文彦博甚至还是不甘心,入京求见了太后向氏,期许向氏让他“落致仕”,继续留在宦海。
向太后没答应。
江昭得知了这一件事情,却是答应了。
自此,文彦博继续留在宦海,续任西京光禄大夫!
如今,又过了十二年!
文彦博八十三岁了。
时隔十二年,江昭行至洛阳,偶然想起了文彦博此人,却是召其一见。
于是乎,二人又一次相遇。
“身子骨...还行!”
说到底也是八十三岁的人了。
文彦博勉强一笑,眼中苦涩,根本就藏匿不住。
本来,他是指望靠着“熬”,熬到江大相公倒台,从而翻盘的。
可谁承想,这还真是一位政坛常青树。
根本就熬不动。
时至今日,他都八十三了,快熬不动了,那人却还在宦海的正中心。
甚至于,还特意召见了自己,也不知是要羞辱,还是干些别的什么?
此情此景,为之奈何啊!
不过,虽是心头苦涩,文彦博却仍是从容模样。
毕竟,他都这处境了,也不太可能更差了。
“八十三了,不容易吧?”那人又问道。
文彦博端茶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容易吗?
肯定不容易!
要是他六十岁就甘心致仕的话,如今的他,估摸着已经享受了二十年的天伦之乐。
要是他七十一岁的那一次,不入京“落致仕”的话,大致也享受了十二年的天伦之乐。
可惜,他走了相反的方向。
这般状况,要说心头半点悔意也无,绝对是假话。
“后悔了吧?”那人又问道。
文彦博长呼一口气,还是没有搭话。
他不理解面前的人为什么说这种话。
难不成,纯粹就是为了戏耍他一下?
戏耍这样一位八旬老者?
“若是身子骨不好了,不容易了,亦或是后悔了。”
那人平和道:“文大人,大可入京,亦或是修书一封,传入京中,仍可以三公之位,致仕荣休,光耀门楣。”
三公?!
文彦博身子一颤,动容了。
他,竟然也还有后悔的机会吗?
或许是瞧出了文彦博的疑惑,那人解释道:“你我二人,归根到底,也并无太大纠葛。”
是的!
江大相公与文彦博,并无太大的纠葛。
究其根本,无非是文彦博资历太甚,为了让弟子安心掌权,韩章致仕之时,准备趁机把文彦博也给一起带走。
结果,文彦博不干。
他宁肯贬谪,也不肯致仕。
就这样,双方就较上劲了。
文彦博使出了熬人打法,结果熬到了八十三,也还没有半分转机。
这一来,文彦博不免尴尬。
若是报仇?
遥遥无期!
若是致仕还乡?
从内阁大学士变成了区区光禄大夫,落差太大了,甚至都没法衣锦还乡。
就这样,文彦博的一生,不上不下的被卡住了。
总的来说,就这么一回事。
而作为胜利者的一方,在文彦博的暮年,江大相公选择饶人一手,留一脸面,让其荣归故里。
“此话当真?”
文彦博不平静了。
老实说,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心头的仇恨,已经被磨得一干二净了。
他与江昭,十年未见,就算是心有仇怨,也早就磨平了。
唯一余留的,或许就是心中的不甘。
可,心中不甘也不能当饭吃啊!
对于一位八十三岁的老人来说,相比起心中不甘,他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
譬如,落叶归根!
可问题在于,“落魄”的窘境,从某一方面来讲,限制了其落叶归根的可能性。
中原人,一生有无非三大追求:
少年,名列黄榜!
中年,衣锦还乡!
暮年,落叶归根!
本来,对于落叶归根一事,文彦博都已经绝望了。
可谁曾想,江大相公竟然松手了?
在文彦博希冀的注视下,江昭平静点了点头。
做人留一线。
大周的宦海,从来都是这样的。
一抬茶盏,江昭认真道:
“一茶泯恩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