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武贰年正月廿三,惊蛰。
龙山山麓,刘禅拾阶而上。
曾经的平头冢今已改了名,唤作得胜坪,刘禅亲自取的名,可谓绞尽了脑汁,民间亦有好事者直接唤之为天子坪。
荆湘的春日来得比关中要早,春江水暖,山间桃李也已含苞将放,唯有登山时遇着山风,才能感受到几分料峭春寒。
天子坪上,云烟缭绕。
三牲之礼陈列祭台之上。
由于祭礼未开,太常卿王谋许是忧心出错,此刻手持祭文看着,口中喃喃诵着。
刘禅背过身去,目光越过山下的英烈公墓,越过连绵成片的军营,最后望向东南。
只见大江如带,沃土千里。
复又抬眼望向天尽头,彼处,便是不过两旬便已接连克复的武陵、零陵、桂阳三郡了。
几乎传檄而定。
至于两旬之间十几场小规模的战役,确也不乏种种人心的较量,更不乏智勇武功,但对比起此前囊括三国涉及十几万众江陵决战,又确实有些不值一提了。
算算时日,赵云、黄权大概已至苍梧广信,假若广信能快些夺下,那么广信以西的交州精华之地,也即传檄而定,孙权再不能染指了。
至于荆州四郡唯一未定的一郡,长沙郡,多半也将是囊中之物,孙权大概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刘禅心愿如此。
为赵老将军默默祈祝了几句,刘禅将目光从天尽头收了回来,俯瞰龙山脚下,只见八岭山公墓前,已是黑压压一片数万之众。
大汉的将士们披甲列阵,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坡上,戈矛如林,旌旗漫卷,端是威风凛凛。
更外围的地方,则是闻讯赶来的荆州百姓。
江陵城的,四乡八野的,甚至还有从夷陵、枝江、公安、当阳、华容赶来的。
由于大汉军营就在山下,对生活用品的需求量很大,从大年初一那场简易告庙之后,军营外头便慢慢成了集市,营外也开始有一些小商小贩摆摊售卖些手工品。
譬如草履草席,针头线脑,木梳篦子,草药肉鱼,乃至一些荆州的土产方物。
汉军这边,则以盐巴、铁器、粮食、布匹进行交换。
荆州的币制已经烂完了,仍用直百与五铢钱的多是与蜀地有贸易往来的地方豪富,而他们基本没有购买盐铁米布的需求。
刘禅见状亲自下令,派出军吏、军士维持集市的秩序,暂主荆州民政事的费祎又着人平抑物价。
今天山下的人更多,都知道天子将于惊蛰祭天告祖,必会有很多豪富之人自四面八方前来观礼,于是汤汤水水的吃食也有了很大的市场,吆喝叫卖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刘禅听在耳边,也不觉得嘈杂。
之所以提前布告州郡今日祭天,既是与民同乐,也是变相促进江陵民生经济的恢复了,有官府平抑物价便绝不能让百姓吃亏。
进了行在,刘禅换了大裘冕服。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肩挑日月,背负星辰,又则革带玉钩在腰,赤舄絇屦在足。
费祎、董允、孟光、陈震…几个重臣紧紧跟在身后。
再后头就是诸葛乔、张绍、法邈、霍弋、张表这些年轻人。
人人朝服,神色肃穆。
祭坛上圆下方,法天象地。
坛上设昊天上帝之位。
左侧以大汉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世祖皇帝、及孝景皇帝配天,右侧则是先帝昭烈。
天子七庙,一祖(太祖),二祧(有大文治大武功之宗),四亲(高祖、曾祖、祖父、父)。
当置哪七庙?
这在今之大汉内部,一直都是一个争论不休,到最后只能暂且搁置的问题。
尤其是刘备、刘禅出自孝景皇帝一系,孝景皇帝无盛德享庙号,但为了体现大汉血脉的正统性,最后便让孝景『祫祭』,也即合祭之意。
这事实上是不合礼制的,所谓昭穆失序是也。
而刘禅祖父刘弘不仕,曾祖父刘雄不过一小小县令,高祖父济川侯刘惠也只是二千石,都没资格享四亲之庙的。
只能以世祖光武皇帝所创之制,私奉四亲,以示不忘本生。
但世祖却又将自己定位为以小宗入继大宗,在宗法上认汉宣帝刘询为祖父,汉元帝刘奭为父亲……
后面其子汉明帝认为,其父有中兴之功,实同开创,功德巍巍,因此下诏单独修建一座世祖庙。
此后高祖庙专门祭祀西汉皇帝,世祖庙以光武帝刘秀为始祖,供奉东汉一系的皇帝。
可刘备又与刘秀完全不同,他不是后汉光武一系的,所以没法以小宗入继大宗。
而刘禅又没一统天下,更不能学明帝为父再立一庙。
总之一团乱麻,这种事情只能等一统天下之后再细细论之,不合礼制便不合礼制了,反正这么多年都如此祭祀过来了。
吉时已到。
苍璧置于案上。
玄酒、太牢、黍稷陈列整齐。
有司执柴燎烟,烟气袅袅升腾。
这是克复江陵以来第二次祭天。
初一那日,他只带了留镇江陵的文武将校,在龙山焚香告祭,祭文也只有寥寥数语。
所谓皇帝臣禅已复江陵,以此捷报作为新年献礼,待城中安堵,再备太牢,告祭太庙。
彼时城池残破,尸横遍野,简素告祭一番,只求抢个『元日献捷』的彩头罢了。
但今日不同。
今日乃是惊蛰。
春雷始动,荡秽破邪。
大吉。
且二十多天过去,江陵左近已经安顿下来,伤兵饥民安抚已毕,城防修缮一新。
更重要的是,武陵、零陵、桂阳亦重归汉土。
整个荆州,除了巴丘、临湘还有吴军残部在顽抗,其余各郡县,已尽归大汉。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克复旧土。
待太常、太祝冗长的祷文念完。
刘禅迈开步子,徐徐拾级而上,在坛前站定,接过太祝递来的祝版,沉声诵读:
“维大汉炎武贰年,元月廿三,惊蛰之日,皇帝臣禅,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世祖皇帝、孝景皇帝、昭烈皇帝:
“臣率六师,东征荆楚。
“岁除之日,克复江陵。
“今武陵、零陵、桂阳三郡悉平。
“吴虏所窃之地,尽复汉土!
“臣不敢贪天之功,惟赖祖宗明灵垂佑,将士效死,臣民用命,乃克有此捷。
“谨以玄酒、太牢、苍璧、粢盛[zī],敬告成功!
“伏惟尚飨!”
天子跪拜。
公卿百官跪拜。
侍从、卫士、仪仗跪拜。
坛下将士虽听不真切,但见天子百官跪拜,也跟着跪了一地,从天子坪、山腰、一直跪到山下。
更远处的百姓见将士们跪了,虽然大多不明所以,却也在从众心理下乱糟糟跪倒,黑压压一片,从军营外围一直漫到集市。
祭文读完,刘禅再拜,起身。
有司将苍璧投入燎炉,炉中烟气一时更盛,扶摇直上,复又与山雾交织,仿佛真有什么东西被这烟气接引着送到了天上。
便在此时,天上一声雷动,来得毫无征兆,端是清亮亮、锵锵然有如金铁交鸣。
刘禅举目望天。
百官也举目望天。
将士吏民亦一一仰头。
但见天无雨色,云有雷殷。
文臣武将们私下议论过,都说今天日子选得好。
惊蛰,春雷动,万物生。大汉的国运,必也要从这一年开始真正苏醒过来,并蓬勃生发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天礼毕,刘禅回到天子行在。
换下大裘冕服,戴上通天冠,缚朱纮青介帻,衣青纱之袞,其后带着百官将校下了山,来到山下那座最高大的公墓前。
墓前有一块田。
田边站着一头老牛,牛角上系着红绸,旁边放着耒耜[lěi sì],耒耜手柄裹着黄绫。
按礼制,天子当于春吉之日行籍田亲耕之礼,春为木德,色尚青,天子服青以顺时气、应天时。
告天与籍田两场仪式,按礼不该安排在同一日,但今日百姓最多,又是吉日,刘禅拍板就在今日,便也没人再说什么不合礼制了。
外围的百姓仍未散去。
听说天子要亲自下地耕田,人群都往公墓方向涌了过来,一时挤挤挨挨,站在持枪戟护卫的军士外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刘禅走到田边,接过司农卿孟光递来的耒耜。(这位负责弹劾的御史中丞履职不力,不能死谏天子,被百官弹劾了)
籍田令属下两个专门负责耕作的专业农夫赶紧上前,一个牵牛,一个扶住了曲辕犁。
刘禅手持耒耜走到了田边,费祎、董允、孟光、袁綝、许允、王谋等大臣紧随其后。
依礼,天子三推三返后,公卿五推五返、九推九返。
刘禅目光落在那架几经改良的曲辕犁上,又看向外围人群,思虑片刻后却是招来司农卿孟光,也不管其人如何摸不着头脑,只不由分说便将手中耒耜塞到了他手里。
“今日亲耕,不用耒耜。”
孟光的表情与费祎、董允、袁綝、董厥等人一般无二,俱是一怔:
“陛下?”
“不用耒耜用什么?”
“自是用犁。”
孟光又是愣了一愣,急道:“耒耜乃是上古之物,先王用之,以示重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