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城下的俘虏依旧在卖命地喊。
什么士家世代为兵,死了白死,一律连坐,妻女发嫁,爹娘为奴…这群喊话之人喊得倒是卖力,只是显然没有好好接受汉军宣义郎的教育,又或者宣义郎教育不到位。
洛阳城中的守军非是士家,他们无法与士家共情,反而会觉得城下士家都是贱奴,全都该死。
如果不是这群士家贱奴没有好好守住蒯乡、河南、谷城…汉军又如何能够逼近洛阳?
城上魏军这么愤怒地骂了几句,又有人不听命令往下射箭,于是城上城下全都愤怒起来。
城头魏军开始鼓噪,越来越多的守卒开始往城下放箭,逐杀俘虏,城下没多久就倒了不少尸体,多了不少伤兵。
钟繇等人赶忙下令,汉军攻城之前禁止守军再胡乱放箭,一是城下被放归的俘虏终究是魏人,二是放箭浪费箭矢、空耗气力,还可能会被魏延看出来城中虚实。
那叫作李伯平的俘虏见城头不再放箭,复又往前几步,手作喇叭状朝着城头高喊起来:
“咱们这些当兵为将的!到底在为谁卖命?!”
“钟繇、陈群那些人哪个不是士家大族?哪个跟咱们一条心?!哪个不是把咱们当猪作狗?!倒不如开城降了汉!”
“如今大汉王师就在城外!你们要是真有血性,倒不如直接杀进北宫去!”
“先擒了曹家宗亲,再擒了满朝公卿!最后举洛阳降汉!什么太后皇后公主,全赏给咱们!让她们当牛作马、当猪作狗!这不比给曹魏当猪做狗强?!”
又有人跑到金墉城那里高喊:
“城上公卿大将!如今逆魏伪帝曹叡不在洛阳,你们这些公卿大将倒不如直接杀进北宫,擒了曹氏宗亲举国降汉,则天下须臾一统,尔等就是三兴大汉的大功臣!难道还怕宗族不能大兴?!”
钟繇、陈群、司马孚等人听着这些诛心之论,全都面色难看。曹洪在洛阳主城也听到了类似的话,一时忧心忡忡地往金墉城看去,但又觉得自己过分杞人忧天。
这群元老土都埋到脖子了,家小又都在北宫为质,如何能反?
那叫作李伯平的俘虏又朝洛阳城喊了许久,见城上既不放箭,也不安置俘虏,便朝身后一挥手:
“走!洛阳城容不下俺们,俺们便上北邙山!”
没多久,呼啦啦近千号人跟着他往北邙涌去。
由于有城墙的存在,很多人并不晓得城外发生了什么,甚至并不晓得汉军已经杀至洛阳。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随着俘虏被放归的消息在洛阳城中肆意扩散,恐慌与希望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在城中蔓延。
街巷里三五成群的人行色匆匆,交头接耳,说什么『不图复见大汉威仪于故都』,道什么『洛阳若守之不住则大魏怕是须臾便亡』。
但依旧有更多的人忧惧万分,忧惧洛阳一旦陷落,汉军及流民还是会在洛阳烧杀抢掠。
释放俘虏的策略没这么快见效,守城战的效果也比野战要差。洛阳百姓、将士,绝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见到汉军,对汉军的信任还没有建立,且钟繇、陈群等人日日派人到处渲染汉军如何恐怖,告诉他们此战乃是保家卫国之战。
这些显然是极有效果的。
但也因此放大了城中百姓、将士对汉军的恐惧。
负责保卫北宫的夏侯威、卞兰站在宫门上,脸色俱是难看至极。
底下突然骚动起来,远处几个戍卫宫门的士卒交头接耳。
他们自然不知道说的什么,但猜也猜得到。
夏侯威下了城。
驰马奔至那几人跟前。
那几人远远见有人驰马而来,慌忙站直。
“交头接耳者斩!”
夏侯威喝罢,几名亲兵上前,刀光血光一时俱现,那几名守卒纷纷捂颈滚地,片刻后悬首示众。
北宫深处。
卞太后躺在榻上,面色苍白。
她已经病了很久了,从去年曹植死后她就几乎没下过榻,曹叡的毛皇后坐在榻边,握了下卞太后的手,两人之手俱是冰凉。
宫人忧惧之色难能自制,卞太后何其敏锐,看向毛皇后,一脸惨悴怆然之色:“蜀军围城了?”
毛皇后愣了一愣。
“大魏国势,竟至于斯?”卞太后沉默少顷,怆然泪下。
良久,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宫人进得殿来,小声禀报:
“殿下,辛夫人到了。”
毛皇后点点头,起身出迎,卞太后则已经闭上了眼,不知是睡了还是如何病得昏了。
毛皇后拉着辛宪英走到外间,眼泪已经下来了。
“宪英……”她攥着辛宪英的手,声色俱颤,“你说,咱们女子该如何是好?难道当真……当真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辛宪英扶着她在榻边坐下,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殿下,现在天已经快黑了,魏延今日应是不会攻城,但明日如何…尚未可知。
“蜀虏放我大魏俘虏回来,又在城下作蛊惑人心之言,便是为动摇洛阳军心民心,明日攻城。
“如今洛中虽然惶惶,然吕镇北满镇东不日便至,只须明日守住洛阳一日,洛中便无事了,殿下实不必忧心。”
“那明日能守住吗?”
“殿下,必能守住的。”
辛宪英又道:
“如今娘娘虽不能亲自登城,但宫中府库里,还有不少绢帛财物。娘娘若能再拿出一些来,分赐给守城的将士,再命人传话出去,说宫中与将士共进退,那些流言蜚语,自然就压下去了。”
毛皇后颔首连连:“宪英说得有理,我这就去办,我这就去办。”
已至黄昏。
汉军确实没有选择攻城,而是耀武扬威一番后,便撤至平乐观土台周围安营扎寨。
当最后一抹落日余晖从洛阳城墙抽离之时,东方数百汉骑大张旗鼓扬尘而归,马腹旁悬着百十来个血淋淋的头颅,绕洛阳而走。
而洛中竟无一兵敢出。
宣武台下,云梯、井阑、冲车等大型攻城器械,却已明目张胆地推至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