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植桑,关公植杏,父亲植橘。”
他说到此处,目光在那株橘树上停留了许久,忽又轻轻一叹:“建安十五年,距今恰是二十年了。”
张贵人好奇地凑近去看,却辨不出哪株是哪株,只觉得这些树与寻常树木也无甚分别。想寻橘树,却也不知哪株才是橘树,唯独桑树一路见得多了,她是认得的。
再往前走,越过一道矮墙,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畦桑地。
张贵人这下是真愣住了,她方才在路上见了桑田,见了农人壅桑,却不曾想天子行在的后院里,竟也有这么一块桑地。
“这不是桑苗么?”她蹲下身去,伸手摸了摸那才及膝高的桑苗。
张绍立于畦边,笑道:“此畦桑共三分地,乃陛下所亲植也。”
张贵人猛地抬起头来,端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陛下亲理戎政,日理万机,怎还有闲暇做这等事?”她顿了顿,又道。
“我记得阿父曾说过一件故事,当年先帝初得丞相辅佐,曾亲手编了一顶小帽赠予丞相,却被丞相……陛下胸怀大志,又如何有闲暇与心思做这等植桑之事?”
张绍却是摇了摇头:“这是陛下亲耕籍田之后所亲植。陛下说,这块桑地养出来的蚕,缫出来的丝,将来要赐予诸将百官。”
张贵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泥土,一脸困惑:
“诸将百官难道能看出来,陛下亲手种的桑养出来的蚕,缫出来的丝有什么不一样么?”
张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欣慰,这妹妹虽然跳脱了些,却也不是全无心窍。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当年灵帝好驾驴车,乃至一驴万金不可求,洛中满街都是驴车。
“陛下亲手植桑,便是要告诉文武百官,国家以农事为本,一切皆以务实避虚为要旨。
“阿妹没看见,这行在院中竟无甚景树,也无池鱼假山?”
张贵人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了这天子行在如此小器空旷之故,原来根本就没有任何山树池鱼。
但看这座院子的种种构造,本来应是有的。
“陛下说,景观池鱼树木皆需耗费人力维持,如今国家日耗千金,人力稀缺,不应把人力浪费在这些无用之事上。”
张贵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陛下是想让大汉所有将校官员都像丞相那般节俭么?”
张绍沉吟片刻,摇头道:
“陛下说可奢不可侈。”
贵人疑惑:“可奢不可侈?”
张绍肃容以对:
“奢者,耗财于市贾,以金银易百货,钱入百姓之手,则市井流通,百工得食,此所谓『富者奢而贫者得养』也。
“昔管子治齐,贵轻重,慎权衡,便是此理。
“陛下常说,商贾富室若好锦衣,则织工不辍,若好珍馐,则庖厨不歇,若好华宅,则匠人不怠。
“此等奢靡,虽非圣人所倡,然于国于民亦非全无裨益,总好过把钱帛烂在豪富家里。”
张贵人若有所思。
张绍则继续开口道:
“然侈者不然。
“侈者,人多也。
“侈之为害,不在费钱,而在耗人。
“蓄无用之奴仆,养闲散之倡优,凿山为池,聚石为山,一石一木之运,往往役民数百,旬月乃成。
“钱货流通,犹可复生。
“人力虚耗,则不可复得。
“阿妹可知,昔年徐州麋氏,世代豪商,僮仆、食客万人以上,资产巨亿。
“先帝在徐州时,麋竺进奴仆二千、金银无数以助军资,此等忠义固当铭记。
“然麋氏一介商贾之家,何以蓄养上万僮仆?不过是排场罢了。
“出行则前呼后拥,宴饮则列鼎而食,宅中扫洒之人,多至千人,园中修树之人,亦以千计。
“这些人若是放归田亩,一家五口,少说也能耕得百亩。
“上万僮仆,便是两万余劳力,足以开荒万顷。
“万顷良田,岁收二三十万,可养三万之众。”
张贵人听得瞪大了眼,掰着指头算了一回,忍不住道:“那……就这般白白养着不事农耕?”
张绍颔首:
“正是如此。
“非独麋氏,天下豪族莫不如此。
“有人奴仆三千专为园囿洒扫。有人僮客二千半为乐伎鼓吹。
“陛下尝言:人各有手,手可耕织筑造,蓄之不用,则与残民之手何异?
“当年灵帝好驾驴车,乃至一驴万金不可求,是耗财于市,钱从宫中流入百姓之手,倒还罢了。
“可那何进以外戚之尊,葬其母时,竟征发洛阳民夫数千,为其开隧道作陵园,昼夜不息,民不堪命,这便是侈,是耗人于无用之地,陛下深恨之。”
张贵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裙上沾的泥土,又看了看那畦才及膝高的桑苗。
她想起自己在成都皇宫里那些无用的消遣,想起那些每日为她的衣饰钗环忙碌的宫人,想起车驾上那几架专门用来迷惑刺客、实则从未派上用场的副车。
这些算是奢,还是侈呢?
“阿兄,那……”她忽然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会不会觉得我们这些妃嫔,也…也是侈?”
张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
“阿妹多虑了。
“陛下重的是天下苍生,不是要苛责宫闱。
“皇后母仪天下,以身作则,后宫用度一向从简,这些陛下心中是有数的。至于阿妹……”他看了眼这个跳脱的妹妹,语气温和了些,“陛下若真觉得你是侈,又何必特意命你与杨昭仪来江陵伴驾?江陵难道没有别的女子了吗?”
张贵人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目光在那畦桑苗上流连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陛下种桑,倒是比先帝织小帽更有雄心。”
张绍闻言却没有接话,只是四下看了一眼,见妹妹的随侍的几名女宫隔了七八步,才低声道:
“阿妹。
“现在只有你我兄妹二人,阿兄须得跟你说一句肺腑之言,也不知阿姊有没有同你讲过。”
张贵人见这位兄长神色郑重,也不由收敛了笑意:“什么话?”
张绍肃容而论,道:
“阿姊贵为皇后,你为张家女,本不应再入后宫的。
“奈何阿姊六载而无嗣,陛下那年新得关中,以为将久在边疆,这才纳你为贵人,却不曾想,其后陛下又四方征战。
“但不论如何,阿姊为后,复又纳阿妹为贵人,乃是陛下对我张氏之大恩,欲厚我张氏也。
“可如今阿姊已有皇嗣,你便不应再于陛下面前争宠了。陛下越是冷你反而越好。”
张贵人眉头不由微微一蹙:
“这又是为何?”
她读的书中虽反复阐述,女子应卑弱、敬慎、曲从这些相夫之道,可这番话她还是听不太明白,
张绍叹了口气:
“自古以来,外戚权势过重,没有一家有好下场的。
“陛下虽待我张氏甚厚,可我张氏却必须恪守本分,万莫为害,万莫为陛下所恶,万莫宠冠后廷。
“最近几夜倘若陛下有召,阿妹便托病不去罢。”
张贵人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面前那畦嫩绿的桑苗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妹明白了。”她轻声答道,一时有些落寞起来。
暮色四合。
江陵行在灯火初上。
天子近侍宦者来彘儿提一盏羊角灯笼,引着两名捧香盒、抱衾褥的小黄门,自前院穿堂过院,径直来到后庭偏厢。
张贵人院中。
女官采薇迎出门来。
来彘儿含笑拱手:“采薇娘子,陛下今夜召贵人侍寝,烦请通传。”
采薇垂首歉然道:“张贵人贵体抱恙,夜间忽然发热不止,恐是染了风寒。
“女医说了,须得静养几日,不敢劳动贵人,更不敢使贵人风寒传染了陛下。”
来彘儿愣了一愣:
“贵人有恙?
“白日里入城时,不还好端端的?”
“许是坐船被江风吹的。”
来彘儿颔首连连,忙将灯笼递给身后小黄门,转身便往前院去了。
未几,前院正堂。
来彘儿躬着身子蹭进来,在门口站定,轻声禀道:
“陛下,张贵人贵体抱恙,女医说须得静养,今夜……不能侍奉陛下了。”
刘禅闻言将手中簿册收拢,问:
“什么病?”
“说是风寒发热,江风吹的。”
“女医说了,不敢劳动贵人,更不敢传染给陛下。”
刘禅沉默了片刻,才道:
“去请杨昭仪。”
“唯!”来彘儿躬身退下。
夜色愈深,江陵的春夜,微风中犹带着几分水汽,拂过行在院中那畦桑苗,惹得桑叶沙沙作响。
杨昭仪正在偏厢灯下,听着桑树的沙沙声做针线女工,也不知那位天子会不会喜欢。
她自长安带来的宫人不多,只两个贴身女侍,一个唤作青鹞,一个唤作白隼,都是自安定羌中便跟着她的旧人。
青鹞在门外接了来彘儿的话,转身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欢喜:
“昭仪,陛下召您侍寝!”
杨昭仪显然没想到会有这出,手中针线一顿,指尖就被扎了一下,竟是沁出一粒血珠来。
两名女侍赶忙上前。
她放下手中活计,有些慌乱地起身整了整衣襟,又坐下来,取了铜镜照了照。
白隼凑过来,替她理了理发髻,喜笑道:“昭仪莫紧张!”
杨昭仪不知如何作答,只深吸一气站起身来。
来彘儿提着灯笼引路,杨昭仪跟在后面,青鹞、白隼一左一右随行。
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那畦桑地,便到了天子寝房。
刘禅坐在案后,仍在思虑今日某些杂事,闻得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那杨昭仪立在门口,灯影映在她面上,五官轮廓半明半暗,看不清长得是怎样的面貌,只是灯光衬得她身量丰腴处丰腴,纤秾处纤秾,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恰到好处。
刘禅一时间怔了一瞬。
他不是没见过杨昭仪的画像,是长安宫中画师所绘,画中女子容貌端庄,却也不过是寻常模样,可眼前这人,全然不是画中那般。
画师画得出眉眼口鼻,却画不出这般丰润的骨肉,画不出这般秾丽的神采。
刘禅缓步上前,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打量了一番,什么话也没有说,心里却已开始热了起来。独身久了随便来个女子都要把持不住,何况是这般曼妙人物?
真是与张家姐妹二人浑然不同的感觉了,丰腴莹润,玉软酴酥,偏偏腰肢又极细,行动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态度。
未几。
近侍退下。
门扉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