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中护军蒋济一颗脑袋更低垂了几分。
瀵井之失在胡悍投敌反戈,五庄之失在郝昭不幸战死,麟趾之弃在军心士气山崩瓦解。
可以说潼关失守与他侄儿蒋权投敌关系不大,可……又难道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
堂堂中护军族子、散骑常侍都降了蜀,这对军心的动摇,对士气的打击,难以估量。
若非是蒋权降了,麟趾关的军心何至于崩得那样快?杜袭又何至于连十日都守不住?
虽然潼关之失与他侄子未必有那么大关联,但此刻的蒋济却是当真如此以为的。
向来面厚心黑的董昭此刻红肿着一双泡眼,死死盯着那位天子。又是不知静了多久,那位面色带了几分踌躇与茫然的天子忽然坚毅了神情,扶膝站起身来。
“不。”
“朕不走。”
董昭闻言,肩膀忽地塌了下去。
曹叡已经下定了决心,语气便也更铿锵有力了几分:
“潼关既失。
“湖县、函谷、弘农不得不保。
“湖县不守,函谷便门户大开。
“函谷复失,弘农便无险可据。
“弘农再失,蜀寇便当真要以破竹之势,兵临洛阳了。
“司马仲达今已在西援的路上。
“杜子绪虽自潼关徐退,却也还能据金陡而保湖县。
“湖县得保,则函谷以东无虞。
“朕若此时移驾邺城,教西线将士吏民如何作想?
“朕,不走。
“朕将御驾亲征,以保天下!”
所有人全都惊住,不能作声。
曹洪猛地抬起头来:“陛下!”
他往前跨了一步,抱拳过顶。
“臣愿提一军,死保函谷以西!
“陛下不可以万乘之尊,亲蹈矢石之间!
“臣昧死请命,愿领臣本部及四方郡县之卒,星夜驰赴弘农,与杜子绪合兵一处,扼守湖县、函谷!若有一兵一卒得过函谷,臣请以项上人头来谢陛下!”
语声方落,中领军杨暨也已是面色骤变,急趋一步拱手道:
“陛下,臣附议!
“潼关之败,非将不勇、兵不锐,实乃天时、地利尽失!
“当务之急,陛下宜固根本,而缓西方之援。
“河北幽冀,中原兖豫,皆不可一日无主。
“董公所言移驾邺城,非怯也,正为陛下计之深远!”
那位亲手将伏皇后从墙后揪出的道德名臣华歆,也是老泪纵横,颤巍巍持笏下拜:
“老臣…老臣历仕三朝,整整三十载,从未见如此艰危之局。
“然时局越是艰危,陛下越要稳持神器。
“伏乞陛下以宗庙、社稷为念,移驾邺城!”
华歆言罢,也不知是因久病而膝盖软了还是怎么,直接跪了下去,杨暨、陈群、蒋济亦随之拜倒,殿下呼啦啦跪下一片。
“伏乞陛下以宗庙、社稷为念,移驾邺城!”
曹叡望着底下跪了一地的股肱老臣,不由长吸一气,缓缓从御案后步出,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看着这群苍髯老臣。
“这天下乃是朕之天下!”
“朕不保天下,谁来保天下!”
“陛下,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也!”董昭当即抗声相对,须发皆颤,急怒攻心。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曹叡身形都微微晃了一晃,旋即目光死死钉在董昭面上。
那老臣须髯俱颤,却寸步不让地与曹叡对视:
“陛下倘若亲征,万一西线再有蹉跌,届时洛阳亦危,中原摇动,大魏根本之地陛下将置诸何所?!
“郝昭已殁,潼关已失,杜子绪所谓据金陡而保湖县,未可尽信!西线战事难矣!
“陛下承大魏社稷之重,倘若亲征而有不测,大魏将何所归?天下将何所归?!
“西线战事,陛下遣心腹之将合四方之士力保足矣!”
“休再多言!朕竟不如刘禅乎?!”曹叡声音陡然而起,第一次拔得如此之高,竟将殿中所有人都震得凛然一颤。
“彼时蜀寇已有街亭之大败,若非伪帝刘禅亲征,何能斩曹子丹、张儁乂!何能夺关中复长安,何能夺两郡取荆州!
“朕每欲亲征与其相抗,满朝文武便以社稷安危劝朕莫要犯险,朕每每相从,现在呢?!
“那伪帝刘禅每战亲征,打出了堂堂武功,赫赫凶名!乱臣贼子皆道他是汉祖复生,光武再世!
“朕呢?!
“朕还要退到几时?!”
见天子突然如此震怒决绝,殿中群臣一时间无人敢应。曹叡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看到的尽是惶恐茫然与瑟缩。
他突然安静下来,和声徐言:
“若连朕御驾亲征都不能保住西线,司马懿难道就能保住?既然司马懿也不能保住,那么这洛阳终究要失守的,你们终究要起迁都之议,则朕败与不败,又有何区别?中原河北难道就不再动摇?”
众臣闻言至此,一时面面相觑。
似乎又有几分道理,假若天子亲征都不能胜…这时候天子亲征,或许真能起到几分激励士气之效?
默然良久,董昭佝偻着身躯,朝天子走了两步:“陛下之意已决,老臣还有一言。”
“董公请说。”曹叡温声以对。
“陛下既已决意亲征,老臣不敢再劝。
“只是陛下此去万一不利,还请陛下即刻还都,大魏社稷,不在洛阳一城一地,而在陛下之身。
“陛下存则大魏存,陛下若有不测,则大魏亡矣。”
“朕知道了。”曹叡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颔首,复又出言:
“蜀寇穷兵黩武,粮草不多。
“至多一月,只要函谷关能死守一月,蜀寇必自退矣。
“传朕旨意,聚洛阳之众,纵魏延南归。
“再命司马懿速速回援,命曹休严守郏县,勿使魏延东窜,命河北诸军即刻南下,会师函谷!”
殿下群臣齐声相应,无人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