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料定大汉将得交州后,他就开始思考起了交州的种种资源该如何运作,以资补国用。
而香料与甘蔗是粮食以外的重中之重。
刘禅笑着摇了摇头:
“非是糖饧,而是石蜜。”
“石蜜?”丞相顿时愣了一愣,紧接着面上就出现了一抹不可思议的惊喜之色。
饧者,饊也,形容熬粥时「洋洋然」的形态特征,反正就是黏糊糊的近似糖浆之物。
丞相提到的「糖饧」,就是交州那边的野蔗榨汁后熬煮后得到的最最粗糙的糖糊糊,运输不便,很容易就会腐败。
但这味道又腻又杂的糖浆,如今依旧是天下间只比石蜜、蜂蜜次一等的甜味来源,是南方最具代表性的糖类制品。
这糖浆在北方尤其贵,在根本不产出糖制品的草原就更贵,远比麦芽糖贵上百十倍,可这糖浆却又远比不上石蜜奢侈贵重。
因为石蜜跟胡椒一样,乃是西域珍物。
曹丕曾经下过天子诏,满世界公开炫耀道:
南方的龙眼、荔枝、甘蔗、糖饧,哪里比得上西域的葡萄、石蜜?
其实就是跟孙权秀优越,我能掌控西域,拿到顶级珍货,你孙权只能吃南方的粗糖。
刘禅微微按下几分小小的得意,道:
“相父,我在江陵时,有顺义将军向崖献上糖饧十斤。
“我尝了尝,只觉得味道粗腻,杂味极多,实不甚喜,偏偏荆州人士皆视为珍品。
“因此忽然想起一事来。
“军中药工炮制生药,那些从山野采来的草药,原汁浑浊不堪,泥沙碎屑混杂其间,既凝不成粉,也入不得药。
“药工便取柴薪烧尽的草木灰,用清水滤出灰碱浆液,兑入药汁之中。
“说来也奇,药汁自行沉淀,浊物尽数凝絮沉底,上头便只剩清冽药汁,再经慢火熬干,便能炼出质地纯净、不易霉变的细药粉来。
“如今交州所出的石蜜,不过是粗榨蔗汁随意熬晒而成的,里头杂着蔗渣、泥垢与浊质,种种杂味也全锁在里头。
“加上糖饧乃是浆糊,一遇湿热便发霉发酸,极难储运,运到江陵据说十成里头就要损耗大半。
“我便想着,何不效仿那药工的法子,取草木灰滤水,掺入熬煮的蔗汁之中?
“借灰碱之力,令蔗汁里的杂质尽数沉淀分离,撇去浊底,只取上清甜浆,再慢火熬炼、收膏凝块。
“一念至此,我当即就叫人拿着那十斤糖浆去试。
“结果几经周折,最后竟当真炼出了石蜜。”
刘禅说着就喊来赵统,过不多时便有内侍拿进来一包古法红糖,刘禅打开包装,往丞相递去。
丞相接过那布包,低头看去,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巴掌大小的方形糖块。
颜色竟是深浓似琥珀,又隐隐泛着一层暗金光泽,与寻常所见黄褐粗砺的糖饧全然不同。
他拿起一块凑近了细看,不见半点蔗渣杂质,对着光一照,竟有些半透明的意思。
翻来覆去端详了半晌,眉头微动间,又将糖块凑到鼻端嗅了嗅。
这一闻,他神色便有些变了,抬眼看向了旁边的刘禅,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这气味嗅着果真清甜纯正,全无半分酸杂之气。”
刘禅笑着点头,也不多说,只示意丞相尝上一尝。
丞相迟疑片刻,将这从未见过的东西小心掰下一角放入口中,一股醇厚温润的甘甜霎时漫开。
全不似糖饧那般甜得发腻发冲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杂味,而是一种干干净净、厚厚实实的甜。
甜味过后,喉间竟还隐隐回着一缕极淡的焦香味道,暖融融的,十分受用。
他着实怔了好一会儿,紧接着又掰了一块放入嘴里。
这回细嚼慢咽地品了许久,面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转为惊叹,最后竟忍不住又将那块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方才抬头看刘禅,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陛下,此物当真是…拿交州的糖饧炼出来的?”即便国库里有些石蜜,即便贵为大汉丞相,他也从来没有尝过一次石蜜。
甚至于说,石蜜是拿甘蔗炼出来这一件事,他都从来没有耳闻,实在太过惊奇。
须知,石蜜之名古已有之,乃是岩石间产出的蜂蜜之意。胡商将西域石蜜贩卖至中原后,将红糖块与中原本土的石蜜混用了同一个名字。
乃至有人以为,石蜜乃是某种神奇岩石渗出的蜜浆仙药。
“千真万确。”刘禅见丞相这般模样,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几乎要按捺不住了。
“除了去了些许杂质,熬得更稠了些,晒干后凝得紧了些,旁的什么都没加。”
丞相思索着问:“此物与真正的西域石蜜相比,味道如何?”
丞相没吃过宫里的石蜜,刘禅却是吃过的:“四斤西域石蜜,市价可易三十匹绢、一匹蜀锦。而以此法制出来的石蜜,一斤大概便能易四十匹绢。”
丞相闻得刘禅此言,一时间面上惊喜之色又多上了几分。
须晓得,一匹蜀锦耗一名女工两到三个月之功,而四斤石蜜熬出来才多少时日?耗多少人工?竟能抵一匹蜀锦?!
倘若大汉当真能制成这等石蜜,所赚之利,必然极其可观。即便把价格卖得便宜些,以换取更大的市场做更多的买卖,也是划算至极。
刘禅哪里不知道丞相在想什么?
天下豪富之家,所愁者,乃是钱烂于仓而无处可花,他们对甜味的需求向来极大。
就连曹丕那伪帝都嗜甜如命,遑论他下面的普通人?
当年步骘年轻时候便是靠卖甜瓜谋生的,据说孙权家祖上曾经也是卖瓜发家的。
甜瓜便是后世的香瓜,可味道却远不如后世的香瓜哈密瓜那般甜。连这样的瓜都有人争相购买,更何况这等纯正的古法红糖?
这古法红糖又极耐储运,不仅能卖到魏地的权贵豪富,甚至还能贩往草原换取良马!草原对甜味的需求比中原人只多不少!
丞相深深看了刘禅一眼。
他并不觉得这位天子所说的,此物比西域石蜜还要卖得贵,是在夸大其词。
这位天子之所以拿到糖饧后想要熬成味道更纯正的东西,其原本目的也绝不是想要更加奢侈。
捏着手中那块红糖,他眼中有精光闪动,片刻后神色郑重无比地对着刘禅道:
“臣前些时日就一直在想,交州一旦归汉,甘蔗若能善加利用,或可资补国用。却只想到了榨汁熬浆、以糖饧易货这一层。
“陛下从药工炼药之法中悟出炼糖之术,将糖饧化为石蜜,当真可谓点石成金了。”
刘禅被丞相这番话夸得脸都有些发热,连连摆手:“相父言重了…我这也就是一时心血来潮,瞎琢磨出来的。”
丞相却摇了摇头,笑了笑:
“陛下不必过谦,昔年先帝在时,尝言陛下仁厚有余而思虑稍浅,其后陛下挽天之将倾,乃知陛下藏锋敛锷而已。如今又知,陛下于格物一道,用心亦非臣所能及。
“此物一成,陛下功莫大焉。
“糖饧粗劣易腐,运到江北便已十不存五,酸不堪食。
“此物坚实干燥,质地纯净,陛下自江陵携来,远涉千里而不坏,便是存放个一年半载,恐怕也未必会差到哪里去。光是省下的运费,便是天大的数字。
“若是能将糖饧全炼成石蜜,再往北运…届时便能与蜀锦一般,成为我大汉独门之物,专供中原、草原权贵豪富,则大汉一统天下的决敌之资再不唯仰蜀锦了。”
刘禅听得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还有交州香料。”刘禅道。
“然也,然也!”丞相面上神色有些喜悦,有些激动。
所谓的交州香料,自然不是指兰、桂之属,而是龙涎香、鸡舌香、雀头香、沉香、乳香、豆蔻这等香料中的奢侈品。
就如蜀锦在魏地也是硬通货、奢侈品、乃至必须品一般,这些顶级的香料在魏地也是奢侈品与必须品。
不论熏衣、祭祀、药用,需求量都很大,口含鸡舌香上朝,还是曹魏那边的官场标配。
交州被孙权夺下之后,曹丕曾多次遣使向孙权求龙涎香、鸡舌香、雀头香等奢侈香料,还曾经用战马换取交州翡翠、珍珠跟香料。
这些香料虽然比不上西域胡椒那般贵重,可差得也并不太远。
一斤胡椒近似30匹绢,近似1斤黄金与1匹蜀锦。
一斤鸡舌香、雀头香近似18匹绢,近似0.6斤黄金与0.6匹蜀锦。
丞相此前有过估算,交州要是打下来,香料的产出,大概可以占据国家财政收入的两成以上,大大丰盈国库。
这石蜜之法为汉所有,恐怕又能给国家财政加上两三成的收入,乃至一年再多从草原换回两三千战马,数以万计的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