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没有直接应是,而是道:
“这两日,老臣已经到新关狭道查探了一番地形。
“关道前后十五里,狭窄难行,至宽者不过三十余步,至窄者仅五六步,可通二车而已。
“所以老臣以为,确实当守此狭道。
“非止守此狭道,更当邀击蜀寇于弘农西原。”
“邀击蜀寇?”曹叡一愣。
所谓的弘农西原,便是新关狭道的东口,行政上归弘农管辖,地理位置却属湖县地界。
此前驰援潼关的臧泽、金彦援军为姜维所袭,就是在西原附近,但还没到西原。
也就是说,蜀寇还没进入狭道,却要主动冲出去狭道正面邀击,这算什么道理?
夏侯霸发出同样的疑惑,忍不住问道:
“满公这是何意?佯败之策?
“以蜀寇之谨慎,难道会中如此明显的计策?”
与汉军有着杀父之仇的夏侯霸,虽称不上足智多谋,却也绝非是酒囊饭袋。
这种局面下还主动出关邀击,除了佯败诱敌,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可蜀寇连胜,气焰正盛,这种佯败之策怎么可能骗得过对面?
满宠不慌不忙,道:
“正因蜀寇轻易不会中此佯败之策,所以更应该向东邀击。蜀寇见我邀击,或将狐疑,这就能为我们接下来的布置拖延时间。”
曹叡听了这话,与席下的刘晔、董昭、夏侯霸、秦朗、卫臻等重臣、心腹相视一望,几人或是轻轻点头,或是面上呈几分恍然之色。
大魏虽然占据了稠桑原制高点,但由于稠桑原上依旧是密林遍布,所以短时间内很难把擂石滚木之类的搬运到悬崖边上。
现在稠桑原上的守军、民夫所做之事就是伐山开道,在悬崖上多设置几处这样的制高点,多准备一些擂石滚木。
等汉军从狭道过来的时候,直接滚木砸下去,弓箭抛射下去,就能造成不小杀伤,并形成威慑。
所以时间拖得越久,于大魏就越为有利。
随驾出为征蜀将军的卫臻却又皱起了眉,这时候忽然开口:
“镇东将军所言是也。
“可万一蜀寇中了镇东将军的邀击之策,直接率众杀来又将如何?岂不是弄巧成拙?”
满宠摇了摇头,面色如常:
“蜀寇但来攻我,我求之不得,又怎会弄巧成拙?”
这话一出,不少人面面相觑,尽是茫然,曹叡也陷入了沉思,司马懿则是饶有深意地看了满宠一眼,马上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满宠不等旁人再问,便径直接了下去:
“蜀寇连战得胜,其心已骄。
“否则何以有进取函谷之志?
“就算蜀相诸葛亮东取函谷乃是出于大局所虑,某几位将校也没有骄志,可是蜀寇将校士卒那么多,难道都能忍住不起骄狂之心?”
他语气平平,并无轻蔑之色,只是笃定如此而已:
“吴懿、爨习、陈式……皆中庸之人也,诸葛用为大将。
“一旦彼辈起骄狂之心,追击败兵进入新关谷道,必欲一鼓作气,直接循溃兵杀至城下。待我前军弱旅败退至道中狭窄处,我大魏再以一精锐劲旅,结阵阻道。
“我大魏将士,众于蜀寇,以疲弊之卒,耗蜀寇精锐之士,此下等马对上等马也。
“接下来,再提一精锐劲旅,于狭道最窄处列阵,与蜀寇鏖战!
“务必不惜代价!迫其精锐者继至!”
满宠说到此处声色尽皆铿锵,曹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百转千回,在想满宠意欲何为。
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司马懿终于开口作声:
“如今乃是东风,蜀寇在西,利我大魏。”
见司马懿忽然出言,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可他却又缄口不言,再不作声了。
满宠深深地看了司马懿一眼,片刻后才道:
“然也。
“可备足柴草,越多越好,以烟熏此狭道,必可制敌。再引一奇兵出于敌后,倘蜀寇中计,锐卒大至,则有破敌之可能也。”
话音落罢,楼内一时静了下来。
曹爽一直皱着眉头,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可是…满公,我王师如今在头顶原上伐山开路,备擂石滚木,以击蜀寇……直接邀击蜀寇,岂不是于战不利?”
满宠听曹爽这么问,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所以既要尽量拖时间,又不能失了先机。否则一旦让汉军比我们先一步杀进关道来,关道狭窄,接下来就很难布置妥当。”
曹爽依旧不解,忙又追问:
“那满公之意,该如何是好?”
满宠直言:“做好所有准备,只待蜀寇大兵聚于弘农西原,我们就主动出关邀击。
“若蜀寇不敢来,则利我大魏。
“若蜀寇兵骄而躁,则依计而行。”
曹叡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候抬起眼来,目光直视满宠:“万一我大魏精锐最后守不狭道呢?”
满宠沉默了一息,随即坦然道:
“陛下,从来没有十拿九稳的计策。只是老臣私以为,此计必要比固守关城,处处被动要好。”
曹叡思前想后,董昭、刘晔、卫臻这些人纷纷出言,就满宠之策展开了一番议论。
到了最后,再次沉默不言的曹叡看向一旁少有开口的司马懿:“骠骑将军以为,此策究竟可否?”
司马懿微微欠身,拱了拱手,声色恭谨无比:
“臣以为,满镇东所献,确实是一良计。
“但最终能否破敌,不单要看计策如何精妙,还要看对手是谁,蜀相诸葛亮非常人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满宠所献之策,其实就是他心中所想,但既然满宠主动开口,他便不必再往自己身上揽了。
就在那位天子眉头微皱之际,他接着说道:
“所幸陛下御驾亲征,威灵显赫,六军之士莫不奋厉。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将士谁不愿效死力战,谁不愿捐躯以报?
“从来就没有万全之策,谋不如断,断则必行!今满镇东之策已陈于前,地利在我,众寡在我,唯须陛下一言以决其可否,臣等谨奉诏令,万死不辞!”
曹叡看了他片刻,最后伸手召来近侍:
“传朕旨意!便行此策!
“假骠骑将军司马懿节钺,总督函谷诸军事。
“凡前线进退之策,悉由骠骑裁断,战守机宜,一以委之。自镇东将军满宠以下,文武将吏,一体受骠骑节制!
“朕当坐镇御营,静待捷报,军中调度,绝不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