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蜀寇大军已然聚集,不能再拖,老臣即刻就要行动!还请陛下驻跸曹阳!”函谷新关,满宠登楼请命。
曹叡拢了拢大氅,看向西边狭道入口处星星点点的篝火,沉默了片刻才收回目光,对满宠问道:“满公可有信心破贼?”
“陛下,破贼之机不在狭道,而在塬上,在司马骠骑,老臣不敢夸下海口必能破贼,但必竭股肱之力,不使蜀寇得临新关!”满宠神色刚毅斩钉截铁,让听者生出几分心安。
曹叡点点头,又问:“蜀寇来得委实有些快了,满公可做好了万全之准备?”
满宠实话实说:“陛下应知,永远不会有准备万全之时。但该做的准备都做了,接下来就是兵贵神速,不再给蜀寇反应之机而已。”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闪不避,直直看着面前天子。
曹叡与他对视一息,最后收回目光笃毅地点点头:“好,函谷新关的重任,就托付给满公了。”
“必不辱使命!”满宠抱拳俯身。
天子车驾在虎贲宿卫的簇拥下出了新关,火把汇成一条长蛇,缓缓过了弘农桥。
直到彻底不能望见函谷新关的灯火,曹叡忽然命车队停了下来,召来了骁骑校尉秦朗:
“阿苏,去秦关。”
“陛下?”秦朗愣了一愣,面色并不很好,万一汉军侥幸一战就夺下了函谷新关,那天子就被围在稠桑原上了,他如何担待?
“朕已经说了,朕此番亲征,不是要顾及所谓社稷安危,缩在后面苟全性命,朕要的是克敌制胜。
“满宠既言决胜之机在塬上,朕便去塬上。
“朕若依旧畏首畏尾,何以激励三军?传令,车驾转向秦关。”
秦朗无法,一边命虎贲宿卫、虎豹骑向东转向,一边暗中派人到曹阳大营请一众大臣。
函谷新关,魏军大营。
满宠召来麾下将校,将一面面令旗分发下去,每发一面便与将校交代几句,诸将依次领命而去。
最后,他进入关城,出得西门。
中郎将满伟已在关外整装待发。
“冲出狭道,务必要快,不可在谷中逗留,不可与蜀寇前锋纠缠。你的使命只有一桩,杀出谷口,在西原列阵诱敌。”
满伟四十余岁,与其父一般身长八尺,人谓雄伟,站在老父面前却微微躬腰:“倘若蜀寇有备?”
“以命相搏,杀出条血路来!”满宠对自己儿子毫不留情,“倘若误了战机,我便军法从事!”
满伟再不多言,抱拳垂首,转身大步而走。
等中郎将满伟麾下两千锐士全部进了狭道,关前台地空了出来,满宠刚刚在大营内点的那些将校,才依次领兵出关。
这些将校麾下,除少数亲兵外几乎全是郡兵、屯田兵,而且还是郡兵屯田兵中的弱旅,旗帜不整,甲械不全,神色忐忑。假若不是真切看到前头已有精锐进了狭道,恐怕走到半路就要开始兵变溃逃。
崖下河滩地不能通辎重,不能行大军,在军争上乃是死地,但逃兵想想办法,总归可以翻下去躲一躲、逃一逃的。可以想见,开战后河滩上必是溃军无数,尸骇无数。
待这近万哀兵弱旅也全都进了狭道,关下台地空了出来,满宠才又点来讨寇将军王基。
司马懿把自己帐下心腹留在自己手上听用,满宠是没想到的,但他并没打算给这人什么特殊照顾:
“你率一千人压阵督战!
“前军退斩前军!
“你退,我斩你!”
“末将领命!”王基面色坚毅,斩钉截铁,对这则军令并没有什么反感之色。
等到王基也进了狭道,满宠才走进关城内,组织自己麾下精锐,随时奔赴战场。
…
汉军营地。
并不知晓魏军已经行动的诸将,尽管身体上疲惫不已,但依旧各自回营筹备。
唯独左将军吴懿留在了王氏坞。
“国舅可知,朕为什么单独把你留下?”刘禅徐徐走到吴懿面前,最后看着他的眼睛询道。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吴懿战战兢兢,紧接着避开这位天子的目光伏首请罪:
“臣治军不严!驭下不力!请陛下治臣之罪!”
此言落罢,原本胆战心惊的他,竟反倒稍稍松了一气。绣衣使的消息都送到江陵去了,他又如何能没有收到来自陇右的消息?
“哦?看来国舅知道军中冒漏军籍吃空饷之事。”
“臣…确实知晓!且……且其中不乏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姑息,乃使其恶愈大!”
“国舅纵容姑息?”刘禅这下有些诧异了。
他本以为吴懿或许会辩解一二,推说不知。
或是将罪责全推到下面人身上,没想到这位国舅竟一口认下,还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吴懿老老实实道:
“陛下,贪饷的,乃是臣麾下老将方遒与杜岐。
“但…又绝不止他们二人,而是与他们军中校尉、司马、军侯…乃至军吏合伙在一起吃的空饷!”
刘禅对此也早有预料,这种事情就不可能只是两个人坏,而是整支军队从头到尾都腐败了。
“他们如何吃的空饷?”
吴懿停了片刻,犹犹豫豫,最后才咬着牙颤着声道:
“两年前,陛下御驾亲征,丞相大军下拢,需一大将镇守陇右,丞相本欲留文长为之,文长弗愿。臣乃请命,留镇陇右。
“其后陛下克复关中,诸军无不大赏,而臣麾下将校镇守陇右,不得从龙之功。
“陛下虽有赐赏,可臣麾下将校仍旧纷纷抱怨,言朝廷不公,更不满臣自请留镇关陇一事。此后,臣说的话便不那么管用了。”
他说到此处,再次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下面的话该怎么说。
刘禅则是暗自叹了一气,心说果然是由镇陇之事而起,也难怪他去年主动请命要跟吴班换防区。
如今谁都想立功,神通广大的贵妇人们请托都已经请到军队来了,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宗预,定已有不少膏粱子弟被安插到了军队里头。
这般情势,吴懿再留镇陇右,恐怕就更镇不住军队了。他之所以屡屡请为先锋,大概也在于此,他手下真有想要立功的将卒。
刘禅目光扫过身前老将脸上的沟沟壑壑,落在他已经斑驳的苍髯白须之上,只见这员老将白须微颤,讷讷言道:
“其后魏寇犯边。
“丞相许臣在陇右征兵,这便有了吃空饷的口子。
“之后又不断有士卒逃亡,军中队率、都伯、军侯、司马,乃至校尉偏裨之将,皆有不向朝廷上报,而冒名领饷者。
“到了后面,即便是将士战死,他们也不向朝廷上报,而是冒命领着饷,说等到哪日与魏寇大战,再向朝廷上报,说这也是为了给阵亡将士家属多领一份粮帛。”
刘禅面无表情地听着,吴懿抬起头来看了这位天子一眼,最后咬了咬牙颤着声道:
“老臣不敢欺瞒陛下,老臣在陇右治军亦不甚严,直在半年前,才发现此事。
“但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又念他们为国戍边已久,对国家、对老臣皆有功劳苦劳。
“他们又对老臣心有抱怨,渐渐不服管教,老臣就想着,借此来收他们之心,就压下了此事……老臣姑息养奸!请陛下治罪!”
刘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们贪了多少军饷?
“又冒漏了多少军籍?”
吴懿不假思索便直言而答:
“二将麾下本有六千人马。
“在陇右征兵后,实为八千。
“其间逃兵、亡卒又近千,领饷时,则称万人。冒三千人之饷,贪饷粟麦十万余石,绢两万余匹,百万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