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过午,新关道内的战斗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汉军已经深入关道十二里,来到了整段十六里关道最狭窄最逼仄处。
魏军顶在最前面那群哀兵弱旅早已是非死即降,擎着满、王二字将旗的魏军甲士顶到了最前面。
全军都已陷入疲态的左将军麾下杜岐部开始受阻。
此前一直顶在弱旅后面督战的魏军甲士,死死卡住一处只能容五人并排的棺材道。
魏军几次把汉军顶出来,杀到了外面可容二三十人并排的小平台,汉军又几次发力顶进狭道里,最后又被顶了出来。
双方就在那窄口与小平台之间反复拉锯,鏖战了一个多时辰,却依旧不能分出个高下。
前后总共百余步长的局部战场,早在那群连甲胄都没有的魏军弱旅败退至此时,就已是尸积如丘,血流成渠,全无一处可以落脚。
不论汉军还是魏军,双方都在不断把路上的积尸往崖下河滩丢,乃至一两千具尸体直接在河滩上堆出几条一两丈高不等的血肉阶梯。
而随着鏖战的持续,被抛到河滩上的尸体越积越高,最高的一处甚至堆出了一道斜坡,几乎就要与汉军所占据的小台地齐平。
台地上,鲜血早就注满了一口口洼地,又被踩踏着溅溢出来,最后在重力的作用下漫至崖边缺口,沿着崖壁爬下河滩。
灌在尸坡顶上,渗过层层叠叠的尸体,又混进尸堆自身不断溢出来的无尽的鲜血。
坡底洼处积出血潭。
河滩本就是个斜面,血潭一满,就顺着斜面往大河流去,渐渐形成一条条暗红色的血渠。
这样的血渠,此刻在河滩上难以数清,粗的细的,快淌慢流,最后齐齐汇进百余步外的大河里。
大河上,浮尸与浮冰一时俱下,河水被几十道血渠同时注入,白冰染上了血色,水色从浊黄翻成污红,再被河水一卷,滚滚东去。
所谓的「血肉磨盘」四字,在这处局部战场上完全就是写实,甚至都不足以形容其血腥怖人。
到了此时,双方披甲相当,训练程度相当,进无可进、退无可退的处境又全然一致,几乎就是你死一个我死一个的兑子局面。
而甲士之间的战斗,往往又要很长时间才能真正倒下一人,战场上死人的速度终于开始变慢。
顶在前排的甲士,往往受了几处轻伤就已疲惫不堪。
后排甲士不断交替进战,前派疲惫受伤的甲士,或是在掩护下退到后队,或是借着尸体形成的血肉阶梯直接往下跳,最后从河滩退回自家来时的方向。
于是战场又从崖上的狭道蔓延到了崖下大约百步宽阔的河滩。
双方早就做好了准备,不论是汉军还是魏军,早就派了近千甲士用各种方式下到了河滩上。
或是接应自家溃卒,或是追杀对方的伤兵。
只是这一方战场上,汉军占据了狭道前稍显宽阔的平台,可以很好地给河滩下的汉军提供火力掩护。
魏军则拥挤在狭道上难以动弹,遑论射箭?也就难以对河滩下的汉军造成远程压制。
于是河滩下的汉军甲士,不时就冲到狭道所对应的河滩下,追杀一些逃下来的魏军,又或是以弓弩往狭道上拥挤的魏军射去一些箭矢,多多少少有些收获。
而河滩下的魏军,也不时寻机会向西边反冲。
双方就这么在这最后一段狭道前僵持鏖战着。
此处距离曹魏函谷关已不过四里之遥。
只是这最后的四里,其中有两里几乎全是人工开凿出来的窄路,低矮处八尺之人不能直身,中间只有两三处稍宽阔的平台。
最后这两里窄道后,则是一块渐渐变宽的台地。由狭道出口的七八步宽阔,一直延伸到关城下,扩张至三百余步宽,站得密集些,足可容纳两三万大军。
稀疏些,一万大军也轻轻松松。
一旦汉军冲出狭道,非止这一段西窄东阔的台地可以容纳万军,台地下还有更加宽阔的河滩,完全可以让三五万大军摆在关城下。
这也就是司马懿、满宠都赞同当死守狭道的缘故。新关城广墙薄,远远谈不上一座雄关。
如今,最后这两里狭道中后段,满宠安排了四千本部精锐。
四千精锐之前,则是满伟与王基麾下三千名稍弱些的甲士。汉军想要兵临新关,就必须突破这两里窄路挫败七千劲旅。
可在狭道口鏖战了一个多时辰,就连五十步都没能突进其中,总是被反复推出来。
战至此时,由满伟与王基统领的三千甲士也已全部疲弊,伤亡者接近三成,士气濒临崩溃。
杜岐、方遒、周机、唐咨诸将麾下一万余众,伤亡数据也比魏军这支锐卒少不了太多。
只是汉军阵地更宽阔些,辗转的余地要大一些,疲惫之卒可以更加从容地退到后面轮休轮战。
大汉这边固然也要以弱旅去消磨敌军锐气,但并没有所谓的某支部队必须战死在前的军令,也没有驱赶颓兵弱旅去送死以挫敌锋的传统。
否则关中降卒十万,那么多屯田军屯田隶,全赶到战场上送死,跟曹魏一般拿人命去磨魏军锐气,那大汉也能搞个十万大军出来。
但大汉并没有选择这样的策略。
一是关中资粮几乎七成都仰赖这十万屯田的军民,所谓关中编民缴的粮税还是太少。
二是丞相并不认为这群屯田军能够在战场上起到积极作用,一旦不慎闹出营啸,被稠桑原上的魏军乘虚而入,则后果难以预料。
第三则是前线粮草确实不足供应所谓十万大军东征,于是也就只能选择精兵策略。
督战队自然是有的,所谓无令擅退者,后队斩前队的军法,同样也是有的。
但即便唐咨、周机两员孙吴降将麾下多是吴地降卒,只要战至固定的时间,只要战场上出现机会,就可以依令徐撤。
吴懿麾下杜岐、方遒这两员老将虽心有战死之志,却同样不可能说要让麾下将士跟自己一起陪葬。
几员汉将深入绝地,收不到丞相的将令,就只能各自依靠自己的经验与指挥艺术,在这方寸之地不断调动军队,轮番接敌。
尽管魏军看起来落入下风,死伤比汉军更多,但战场上下越堆越高越积越深的尸山血海,就连顶在前面的汉军也渐渐生出绝望的情绪。
今日身处绝地,谁都可能会死。
刚刚冲入狭道时对魏军的种种轻视、生出的种种激昂亢奋,至此已是荡然无存。
被魏军占据的二里狭道中间。
一处天然形成的露天平台,站满的话可容纳二三百人,满伟与王基二将立旗于此。
不断有伤兵从前线退回,相互搀扶着至此复命。
辨明旗号后,才得以继续向狭道尽头的函谷关方向退去,算是侥幸又活了一日。
三千精锐伤亡近千,满伟、王基二将面上皆无血色,不知自己本部到底要抗到什么时候。
战场就在西面半里不到的位置,可向西望去,除了狭道内攒动的人头以外什么也望不见。
只能依靠退回来的伤兵带来的讯息分析战况。但实际上一片乱战,也委实没有什么好分析的。
这种没有战术可言,相互消磨人命的呆仗,无非就是不断命人补上前去,最后看谁先顶不住。
就在满伟、王基二将商量着,欲分出一人到狭道尽头督战之际,突然有将令从后方传来。
“王讨寇!”
“满中郎将!”
“镇东将军有令!”
“命你二部即刻后退!”
“放蜀寇进来!”
二将闻得将令,一时间全都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他们都晓得,为何自己今日会被派到这里与汉军兑子。
满伟是因自己是镇东满宠之子,王基是因为自己是骠骑司马懿心腹。
满宠既受司马懿之命死守狭道,要用兑子的方式换取战机,那么以他的性子,就一定会让自己的儿子顶在最前面以安抚军心。
司马懿既命满宠死守狭道,那么自己也要付出一些代价,才能让三军信服。
真若只命满宠麾下进来填命,恐怕满宠也不能镇住自己麾下将校,难免生变。
二将虽无私交,但都心照不宣。
唯有那近万仓促间被驱赶到战场的屯田兵、士家子,没人心疼,也没有人想保,只能草草送命,作为诱饵把汉军引到此处。
死了就死了。反正这种屯田奴、士家子战死,大魏从来都是没有所谓抚恤的。只是会忧心他们的妻子在他们战死后可能因无依冻饥而死,而让其他士家子代为照顾,也算是某种人道主义抚恤了。
随着汉军阵地又响起一轮战鼓,从后排补至前军的汉军将士,再次勉起浑身气力,齐齐向前面的魏军发起又一次冲锋。
每次前后军转换之后,汉军总能向前挺进一段距离,有时候甚至能够杀到狭道里头。
这一次也不例外。
十步。
二十步。
五十步。
八十步。
汉军竟然杀到了此前从未抵达的深度。
魏军的抵抗虽然依旧顽强,但那种死战不退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前排的甲士开始出现后退的迹象,后排的补充也不如之前那般及时。
狭道之内,地形愈发逼仄,仅仅可容五六人并排列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