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来时的方向，眼神复杂：“他明明可以不花的。契约在我手里，那洞天烂在我手里，我找谁都没用，闹到天庭也是我理亏。他完全可以一分钱不给。”
“可他给了。一百万，不是小数目。”
云机子点头：“确实。说起来，这位李道友……倒是个讲究人。”
雷霆真人没有说话。
他想起方才在水府中，李余那种平淡而真诚的语气。倒是真真切切地在给他找台阶下。
此刻盘旋在胸口的，更多的是一种空洞的、无法言说的怅然。
“云机，”他忽然问，“你说，那李余……到底是什么来路？”
云机子想了想，摇头：“不知。只听说他在鄱阳水府做代丞相，手握一件先天灵宝，来历成谜。连不少天尊帝君，似乎对他都颇为客气。”
他顿了顿，轻声道：“但不管他是什么来路，今日这事，他办得确实……叫人挑不出毛病。换了旁人，被道兄这般打上门去，只怕早就吵成一团，闹得不可开交。可他从头到尾，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最后还主动提出回收洞天，让道兄体面收场。”
他叹道：“此人若非大奸大恶、极擅伪装，便是真君子。”
雷霆真人沉默良久，低声道：“不管他是君子还是小人，至少，他没有让我输得太难看。”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以后……不必再找他的麻烦了。”
云机子心中一松，连连点头：“道兄能这样想，再好不过。那李余自己也说了，此事到此为止，双方永不追究。咱们拿了仙玉，回去好生修炼，日后再寻别的机缘便是。”
雷霆真人“嗯”了一声，重新驾起遁光，往雷云山脉方向而去。遁光虽不如来时那般黯淡萧索，却也远称不上煊赫明亮。
这一趟，他没能讨回公道，也没能出一口恶气。
但他拿到了一百万仙玉，也拿到了一份可以安慰自己的理由。
这理由够不够坚实，他不愿多想。
腾霄公子等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到酒冷人倦，等到月上中天，也没有等来他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传回的情报，让他在座中呆愣了许久。
“……雷霆真人与云机子真人进了鄱阳水府，待了约一个时辰，出来后直接往雷云山脉方向去了。鄱阳水府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李余和敖葵儿安然无恙……”
“不可能！”腾霄公子拍案而起，“雷霆真人明明气势汹汹去找他们算账，怎么会就这样算了？你是不是探错了？”
“公子，千真万确。属下还专门在鄱阳湖外守了两个时辰，亲眼看着雷霆真人二人离去，那水府内外连禁制都没启动过。”
“那他们一个时辰在里面干什么？喝茶吗？！”
“……属下不知。”
腾霄公子颓然坐回榻上，面色铁青。
他怎么也想不通，雷霆真人那等火爆脾气，吃了那么大的亏，怎么可能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难道李余真的有三头六臂，连金仙后期的天尊高徒都奈何他不得？
还是说……雷霆真人被李余收买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立刻自己否定了。雷霆真人虽不是富裕到流油，也不至于为了一点点好处就放弃报仇。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越想越烦躁，将手中金杯狠狠摔在地上。
座中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腾霄公子抬起头，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对那素未谋面的鄱阳水府丞相，愈发地生出了浓烈的忌惮。
而这一夜，像他一样辗转难眠、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许多等着看热闹的仙神。
他们原以为会等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等来鄱阳水府的狼狈与李余的认栽，或者说，至少让李余这背后之人曝光。
结果等来的，只有雷霆真人悄无声息的退兵，和那鄱阳水府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份平静，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令人心惊。
自此，关于李余与鄱阳水府的议论，悄然换了一种风向。
有人说，雷霆真人不但没能讨回公道，反而又被李余算计了一回，签了什么不平等条约。
有人说，李余身后必有天大来头，连雷罚天尊都默许弟子退让，不愿深究。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唯一确定的是，那个鄱阳水府代丞相，从此在仙界众人心中，悄然再次镀上了一层神秘的、不可轻侮的光环。
至于雷霆真人，他带着一百万仙玉回到九雷洞天，闭门不出，静心修炼。那些曾经日夜噬咬他的悔恨与不甘，在经历了这一遭之后，反而渐渐平息了。
鄱阳水府。
敖葵儿立在窗前，望着雷霆真人离去的方向，秀眉微蹙。
“李余，我还是不明白。”她转身看向正在整理契约的李余，“那洞天已成绝地，连太乙金仙都无法深入，我们花一百万仙玉回收它，到底图什么？”
李余将契约收好，抬起头，微微一笑：“葵儿，你真觉得那洞天已经毫无价值了吗？”
敖葵儿一怔：“雷罚天尊亲口说的……”
“天尊说，那洞天已死，已成绝地，连他也无法深入。”李余慢慢道，“他没有说，那洞天永远无法恢复，也没有说，里面再无任何机缘。”
他顿了顿，眼神深远：“一方洞天的死亡，是极其漫长的过程。核心崩毁，法则溃散，空间坍塌……这可能需要数百年，数千年，甚至数万年。在这个过程中，它会不断变化，不断失衡，但也会不断……沉淀。”
“沉淀？”
“对。”李余点头，“就像一座被遗弃的古城，地表已成废墟，地下却可能埋藏着未被发掘的宝藏。又像一株濒死的古木，主干已枯，根系深处却可能结出世间仅有的灵芝。”
他看着敖葵儿渐渐明悟的眼神，轻声道：“雷罚天尊是太乙金仙，他的眼界、他的高度，看到的是一方‘已死’的洞天。但他不会为了一株‘可能’存在的灵芝，花费数百年时间去等待、去发掘。他有他的大道要修，有他的权柄要掌，他不缺这个。”
“但我们不一样。”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与敖葵儿并肩而立，“我们还年轻，我们等得起。一百万仙玉，买一个‘可能’，买一个未来，买一个连太乙金仙都无暇顾及的长线机会。这笔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