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林点了点头,手掌依旧摊开在那束光线里。
“殿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古老文明,在诞生之初都会不约而同地将太阳奉为至高的存在,并围绕着它创造出大量的神话和信仰。”
“在古埃及,太阳神拉是万物之源.......迷锁中的东方古国里,太阳代表着天命......在北欧的传说里,太阳是驱散永夜的唯一力量。”
“甚至我们身边的奥匈帝国、高卢,还有跨海的布列塔尼亚......这些国家的皇室和王室徽记当中,也都能找到太阳的影子。”
格奥尔格没有打断莫林,他下意识地学着莫林的样子,也抬起一只手伸向了夕阳的方向。
落日的余晖透过车窗照在他的手掌上,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一路传上来。
“那么为什么是太阳呢?”
莫林收回手,看着格奥尔格。
“因为太阳从不选择照耀谁,不照耀谁......”
“它的光芒落在宫殿上,也落在田野里.......落在皇帝的冠冕上,也落在农夫的锄头上。”
“它不因富贵而多给一分,也不因贫贱而少给一毫,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它的温暖......”
“所以每个受到阳光照耀的人,都会自然而然地仰望它,追随它。”
格奥尔格的手缓缓停了下来。
他就这么保持着那个姿势,掌心朝着窗外的天际线,一句话也没有说。
莫林也不急,等了几秒,才送上最后一句。
“殿下,正因为烈阳不吝辉光,人心才会循光而至。”
车厢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格奥尔格的表情直接变了。
这位帝国皇储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但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瞪大了双眼,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反复咀嚼着莫林刚刚说出的最后这句话。
“烈阳不吝辉光......人心循光而至......”
格奥尔格喃喃念了数遍。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了某种莫林无法完全解读的神色。
莫林在边上瞅着,心里开始有那么一丁点儿不踏实了。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温和’的说辞了。
既没有挑战皇权,也没有宣传革命,本质上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去影响眼前这位储君。
如果这都能刺激到对方,那他是真没招了。
好在格奥尔格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皇储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莫林,表情里有一种莫林之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弗里德里希卿。”格奥尔格的声音放轻了半拍,郑重但不做作。
“这番话......对我的启发非常大。”
莫林赶紧摆手。
“殿下,这不过是我看着窗外有感而发的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当不得真的......您别往心里去。”
格奥尔格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就这么靠在了后座上,整个人放松下来,半眯着眼看向窗外那轮正在缓慢沉入地平线的落日。
车队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着继续向南推进,黄昏的光线一寸一寸地从车厢里退出去。
......
第五集团军指挥部的新驻地,最终选在了一片距离此前塞尔维亚第二军司令部不到一公里的林带中。
指挥部因此继续保持纯正的‘野战状态’,帐篷、壕沟、伪装网一应俱全。
而且这片林地位置足够隐蔽,头顶还有树冠做遮掩,虽然巴尔干联军这边基本没有什么空中单位,但还是做了纪律性防空伪装。
各个部门的帐篷陆续架设起来的时候,莫林也趁机在集团军司令部蹭了一顿饭。
由于这是皇储直接指挥的集团军,其后勤供应的级别和规格,要比普通的集团军高出一个档次。
晚餐的菜单上除了新鲜的烤牛肉、土豆泥、烩菜外,还有不少用以佐餐的配菜,皇储甚至还让人专门给莫林弄了炖的猪肘。
莫林端着一个饭盒坐在格奥尔格对面,将盆里的炖猪肉往嘴里扒拉了两口,然后伸手又去够了一大块牛肉。
皇储看着莫林的吃相,倒是毫不意外,只是开口感叹道:
“弗里德里希卿,你的饭量......还是这么大啊。”
“体质问题,殿下。”
莫林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手上没停,又掰了一大块面包蘸着炖菜汤汁往嘴里塞。
坐在旁边的诺贝尔斯多夫少将已经放下了餐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格奥尔格注意到了自己参谋长的表情。
“参谋长,怎么了?”
“没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诺贝尔斯多夫少将却清了清嗓子。
“就是想起来之前看过总参谋部后勤处的一份报告——教导部队的人均口粮消耗量,比同级部队平均水平高出了15%-20%左右,当时我还以为是统计有误......”
他瞥了一眼莫林还在不断减少的饭盆。
“现在觉得,大概不是统计的问题。”
莫林假装没听到。
格奥尔格倒是被逗笑了,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咖啡,也开口打趣。
“弗里德里希卿一个人,肯定吃不了那么多的,而且教导部队因为训练问题,伙食标准一直都更高一些....”
紧接着,皇储话锋一转。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认为以教导部队的各项战绩,也远比其他部队高出不止百分之十五......”
“所以就算弗里德里希卿真能吃那么多,从投入产出比来看,多吃的那些口粮也完全值得~”
诺贝尔斯多夫少将难得让自己的刻板嘴角松动了一下。
“殿下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还是建议后勤处在计算教导部队的补给需求时,额外增加一个修正系数。”
“什么修正系数?”
“莫林系数。”
隔壁桌上的几个参谋军官差点被咖啡呛到。
莫林放下饭盆,一脸无辜。
“参谋长阁下,我抗议。”
“抗议驳回。”
诺贝尔斯多夫少将头也没抬,不过莫林看得出对方肩膀明显在抖动。
“参谋长,你明明一直都在笑......”
晚餐就在这种难得轻松的气氛中结束了。
......
等到三人用餐完毕重新聚到了新搭建的作战帐篷里的时候,沙盘也被重新布置好了。
上面的小旗子的数量和位置也有所调整,这是参谋们根据最新的战场态势更新过的。
格奥尔格站在沙盘前,开门见山。
“弗里德里希卿,既然我们三个人已经在战略方向上达成了一致,那接下来就该讨论具体的执行方案了。”
皇储伸手在沙盘上比划了一个大弧线。
“我的想法是,集团军主力继续向贝尔格莱德方向施压——这是‘明牌’,是摆在台面上给塞尔维亚人看的。”
“而真正的杀招,就是弗里德里希卿你率领的那支‘奇兵’.......也只有你指挥的部队,能称得上一支奇兵了。”
在这些天的战斗中,皇储格奥尔格和参谋长已经认可了莫林的大规模部队指挥能力。
毕竟眼下的‘莫林战斗群’其实已经是一个旅级作战单位了,而在莫林的指挥下,这个战斗群的表现也足够亮眼。
诺贝尔斯多夫少将点点头,同时接过话。
“根据我们之前达成的共识,我们要充分利用奥匈帝国境内铁路带来的内线机动优势,让这支部队完成一次远距离的战略机动,出现在敌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上。”
“以你的教导部队为核心,再加上从集团军抽调的一部分精锐......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莫林上校。”
莫林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架势,然后就听到参谋长说道:
“莫林上校,你的教导部队指挥层很精干,团部主要军官的能力我都看在眼里,他们确实出色。”
“但如果要指挥一支规模更大的混编部队执行这种级别的战略行动,光靠他们.....恐怕有些捉襟见肘了。”
莫林点了点头没否认,因为这个问题说到了点子上。
他在之前的战斗中,其实已经发现了这个瓶颈。
旅级规模的部队,光靠克莱斯特当副手、曼施坦因管作战、保卢斯统筹协调,再加上其他团部军官凑合,确实已经到达了极限。
“参谋长说得对。”
格奥尔格接过话头,看向了莫林。
“所以我刚刚简单想了一下,可以从集团军参谋部或者后方,抽调一批有经验的参谋军官,临时补充到弗里德里希卿的指挥层中去。”
莫林点头同意了这个安排,然后他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殿下,参谋长......我们可能还需要更多的载具。”
“教导部队在这次穿插作战中,充分展现出了载具机动的巨大优势,但问题是接下来作战行动的距离只会更远,而且还可能涉及部队扩编,如果没有足够的机动运输手段,效果会大打折扣。”
莫林的这个要求倒是完全合理,毕竟现在的教导部队距离T0轻步兵巅峰还有一定差距,尤其是在徒步长途行军方面。
格奥尔格和诺贝尔斯多夫少将对视了一下,然后皇储先开了口。
“合理,但问题是整个集团军目前能调动的载具数量,已经捉襟见肘了......尤其是经过这几天的战斗,车辆的损坏和故障率很高......”
诺贝尔斯多夫少将也补充道:
“国内新一批军用卡车目前还在交付部队的过程中,等排到我们第五集团军还需要一段时间。”
莫林低头沉默了一阵,帐篷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大约半分钟后,他重新抬起头。
“殿下,我也许有办法解决载具的问题。”
格奥尔格和诺贝尔斯多夫少将同时看向他。
“但我需要殿下帮忙在军方那边做一些协调——主要是涉及到后方卡车载具征调方面的审批。”
“另外......”
莫林刻意停了一拍,组织了一下措辞。
“我需要向国内发一份电报。”
格奥尔格反应很快,他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莫林要联系谁。
他很清楚莫林和西西莉娅·冯·法尔肯斯坦之间的关系,在帝国的高层圈子里,这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
“你是要给法尔肯斯坦夫人发电报?”皇储殿下直接挑明了。
莫林没有否认,开口解释道:
“辉晶卡车主要也是由‘联合工业’旗下的载具生产商负责,所以联系法尔肯斯坦夫人帮忙征调肯定是最方便的,不过军方的正规流程这边......还需要殿下在这方面帮忙打个招呼。”
格奥尔格想了想,痛快地应了下来。
“没问题,后方的协调交给我来处理......我相信应该没人敢卡你的审批。”
接着,皇储又转头看向参谋长。
“让通讯处那边安排一下,给莫林上校使用通往国内的加密线路。”
“是,殿下。”
诺贝尔斯多夫少将当即带着莫林往通讯帐篷那边走,然后叫来了通讯处的军官。
很快,电报机和发报员已经准备就绪。
通讯军官也退到帐篷一角给莫林腾出了位置。
莫林坐在折叠桌前,拿起铅笔在电文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此前从未遇到过的‘战术难题’。
怎么在一份军用加密电报里,用最精简的字数,向远在千里之外的西西莉娅说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为什么需要、要多少、什么时候要......
同时还不能写得太公事公办。
铅笔在纸面上悬了几秒钟,然后莫林刷刷地写了起来。
电报的开头是标准的公文格式,中间部分是简明扼要的需求说明——载具类型、大致数量以及配套需求。
最后一行,莫林犹豫了一下。
他在纸上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
最后咬了咬牙,添上了一句话。
“一切顺利,勿念。——弗里德里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