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尔巴阡山南麓西北方向,特兰西瓦尼亚。
这片隶属于奥匈帝国的土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村落和牧场。
对于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而言,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玩意儿,无非就是冬天从山顶滚下来的雪崩。
但这几天不一样了。
好几个村子里的牧民,在赶着羊群往山坡上走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仰着脖子朝天上瞅。
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正从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缓缓移过来。
它的气囊两侧涂着萨克森帝国的黑鹰标识,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金属光泽。
十二台内燃机发出的低频轰鸣穿过云层,震得村子里几户人家晾在外面的衣服都在抖。
“圣母玛利亚......”
一个上了年纪的牧羊人丢掉了手里的牧杖,当场就给跪了。
旁边一个明显更有见识的年轻人赶紧把老头子拉起来,嘴里嚷嚷着这是萨克森人的飞艇,不是什么天降神罚。
但老头子的腿还是软的。
也不能怪他,实在是L15装甲飞艇的体量摆在那里——320米的全长,在天上投下的阴影能盖住几乎整个村子。
......
飞艇的舰桥内部,和外面牧民们的震撼截然不同,气氛要沉闷得多。
多座内燃机的低沉轰鸣和魔导核心发出的嗡嗡声,通过龙骨结构传递到舰桥各个角落,让整个空间始终笼罩在一层均匀的噪音里。
相比起后来那些专门为军事用途从头设计的型号,这艘由货运飞艇改造而来的L15,在舒适性方面着实差了不少。
舰桥里的座椅还是货运型原装的硬座,坐久了屁股疼。
仪表盘的布局也充满了赶工痕迹,好几组新加装的读数表被嵌在原本是货物重量显示器的位置上。
艇长安德烈亚斯中校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时不时举起望远镜,透过舰桥前方那扇半全景式的通透舷窗,查看着下方的山区地形。
他放下望远镜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旁边的舵手瞄了他一眼,又赶紧把头转了回去。
安德烈亚斯伸手拿起固定在席位扶手上的传声铜管,拧到了地图室的回路上。
“航空长,例行报告。”
铜管里很快传来航空长清晰的声音:
“当前高度1500米,稳定......外部气温6度,风速15节,正西风......艇身姿态平稳,无横滚、偏移迹象。”
“魔导核心输出稳定在40%,新型冷却装置运行正常,1至12号辉晶内燃机功率输出正常.....全艇龙骨应力在安全范围内。”
航空长顿了一下,接着补充:
“艇长,按照当前航向和速度,预计30分钟后可以抵达目的地。”
安德烈亚斯点了点头——虽然对面看不到他点头。
他把铜管切换到了另一个回路,联系飞艇下方半球型瞭望站和气囊正上方露天瞭望台。
“下方瞭望台,视野内无异常。”
“上方瞭望台,视野内无异常,前方山区雨云正在消散.....等待气象组最终观测结果!”
两处瞭望台的汇报让安德烈亚斯悄悄吐了口气,整个人在硬邦邦的座椅上略微放松了些。
副艇长格里戈尔从舰桥后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后,压着声音说了句:
“艇长,要不要让勤务兵给您准备点喝的?您脸色看着......有点紧。”
安德烈亚斯瞥了他一眼。
“倒也不是紧张。”
他伸手揉了揉后脖颈。
“主要是L15刚完成改造,第一次以军用载具的身份出动......我就是多了点多余的谨慎罢了。”
格里戈尔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这次配合的友军,可是弗里德里希·冯·莫林上校指挥的战斗群。”
“那位上校的战绩我看过战报,怎么说呢......反正跟他打配合的部队,到目前为止都是蹭蹭的在记功来着。”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格里戈尔......”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副艇长,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莫林上校确实战绩辉煌,但我听说他的战术风格极为大胆甚至可以说激进。”
“我们这艘L15飞艇体积太大,机动性差......如果他要求我们执行一些超出设计极限的突击任务,那对全艇人员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副艇长听完后,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宽慰:
“长官,情况不同了。”
“莫林上校以前在西线指挥的只是一个团级规模的教导部队,现在他指挥的可是上万人的庞大战斗群。”
“上万名士兵的生命都掌控在他的手上,又是如此重要的巴尔干战略行动,他肯定会稳重不少的。”
副艇长拍了拍栏杆,语气十分肯定。
“位置越高,责任越大,莫林上校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带着部队去冒险了。”
安德烈亚斯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山脉轮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但愿如此吧......”
这位空军中校的思维也跟着飘到了出航前的那天下午。
那天他正在飞艇的机库里做最后的检查,门口突然来了个拄着拐杖的军官。
施耐德上校。
这位在巴黎上空硬刚埃菲尔铁塔、被塔灵的强化闪电链轰下来又奇迹般活着回来的空军英雄,现在已经因伤退居二线,专心搞空军理论研究。
但在整个萨克森帝国空军里,提到施耐德这个名字,没有人不会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情。
安德烈亚斯当年在空军学校时低施耐德一届,两人算得上有点师兄弟的交情。
所以已经成为帝国空军高层的施耐德亲自跑来给他送行这件事,着实让他受宠若惊了好一阵子。
只不过施耐德在寒暄之后说的那些话,让安德烈亚斯的受宠若惊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莫林上校这个人,对空中力量有着超前的理解......在空地作战协同方面,你将来会发现他的想法远比陆军总参谋部的那帮人激进得多。”
“你要做好准备,他可能会让你和你的飞艇做一些你以前从没想过的事情。”
施耐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你放心,那个人虽然激进,但不是疯子......至少目前还不是。”
安德烈亚斯当时的回应是干巴巴地点了个头。
而回到眼下,他坐在L15的舰桥里,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喀尔巴阡山脉轮廓线,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施耐德最后那句话。
“不是疯子......至少目前还不是。”
这到底是在夸还是在吓唬人?
安德烈亚斯决定不再想这个问题,他重新拿起了望远镜。
差不多又过了二十多分钟,L15装甲飞艇的高度已经降到了800米。
但由于喀尔巴阡山脉附近的这片区域地面海拔本身就超过了500米,所以飞艇实际距离地面只剩下不到300米。
舰桥里的气氛陡然紧了起来。
山区飞行和在平原上飞行完全是两码事——从峡谷里窜上来的乱流随时可能拍到气囊上,而两侧逼近的山壁也让舵手的操作空间大幅缩减。
安德烈亚斯站了起来,走到舵手身后,双手撑在操纵台边缘的扶栏上。
“保持航向,注意侧风。”
“明白。”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下方半球型瞭望站里,瞭望员的声音突然从传声铜管中传了出来。
“舰桥!已目视到地面友军标识!重复——已目视到地面友军标识!”
安德烈亚斯中校听到后,快速走到了舷窗边举起望远镜往下看,果然在一片被开辟出来的空地上,能看到用白色石灰铺出的巨大引导标志。
标志旁边还有不少人影正在挥动着信号旗。
“全艇广播。”安德烈亚斯对通讯兵点了一下头。
通讯兵打开全艇广播系统后,安德烈亚斯拿起话筒。
“全体注意,本艇即将进入降落程序!各部门按预案就位,货舱组准备释放作业!”
他重复了一遍后,切断广播,转身面向舵手。
“好了,开始降落吧,稳一点!”
“是,长官!”
舵手将主车钟往回拉,动力舱里面配对的传令钟也在新型电气线路的影响下,将指针转到了对应的位置。
很快,动力舱中的士兵们开始操作着各种设备降低作为主要动力的内燃机功率,L15装甲飞艇的速度进一步降低。
而随着驾驶台另一侧的‘高度车钟’被舵手拉到‘降落位’后,魔导核心舱的技师们,也在收到信号后开始调整辅助升降单元。
十二台内燃机的轰鸣声变得沉闷了许多,魔导核心的输出也在航空长的指挥下进行着精确调节——放气阀、压载水、活塞推力矢量......
三套系统同时运作,才能让这个320米长的庞然大物在山区的复杂气流中,保持住相对平稳的下降姿态。
安德烈亚斯死死盯着高度表上跳动的数字。
500米......400米......300米......
舰桥外的舷窗里,山坡上的树木和岩石已经清晰可辨。
“200米。”
航空长的声音从铜管里传来,语调平稳但明显加快了语速。
“100米。”
“已接近50米安全极限。”
安德烈亚斯握紧了扶栏,大声命令道:
“货舱开启,释放作业组!”
“舵手维持全艇平衡!”
......
地面上,莫林正仰着头看着那个不断逼近的黑色巨物。
“真TM牛逼啊,这东西......太夸张了.....”
即便是已经见过不少装甲飞艇的他,也被L15的体量给镇了一下,而且还是眼下这种泰山压顶的阵势。
“这玩意比咱之前在西线配合过的那些装甲飞艇,大了不止一圈吧?”
莫林歪过头,对旁边的克莱斯特嘀咕了一句。
克莱斯特也在抬头看,脖子都快仰酸了,听到莫林的话后点了点头。
“按照后方传达过来的信息,L15是从货运型改造过来的......货运型飞艇的体积本来就比作战飞艇大出不少,改造之后也没缩小......反而因为加装了额外的装甲板和武器系统变得更重了。”
克莱斯特说话间,莫林也扫了眼系统的【信息】界面。
关于这艘飞艇的词条已经刷新了出来。
【L15号‘李林塔尔’级装甲运输突击飞艇】
【由货运型飞艇改造而来的实验型单位,全长320米,最大载重1800吨,实用升限6500米,5000米以上最大航速125公里每小时】
【加强了全艇龙骨、气囊强度,更换了新型魔导核心与内燃机,在货舱安装了适配装甲骑士的固定结构和转运、投放装置】
【防护方面除了安装额外装甲板外,也可以通过魔导核心与全艇魔导回路构建法术护盾】
【攻击与自卫方面,在艇身下方和正上方,加装了8座双联装7.92毫米MG08机枪塔与6座双联装20毫米贝克机炮】
莫林在这堆数据里,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载重能力。
神TM1800吨,这玩意才是彻底改变游戏规则的数据吧......
一个空中单位拥有这种级别的运载能力,放在穿越前的世界都做不到......但在这个有魔法加强的世界,它偏偏就实现了。
虽然L15没有其他专业作战飞艇那种恐怖的对地轰炸火力,但只要防护能撑住,这东西完全可以把装甲骑士和步兵直接从空中投送到指定位置。
“装甲骑士终于要插上翅膀了......”
莫林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旁边的克莱斯特疑惑地挑了挑眉头:“长官,您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自言自语。”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L15已经下降到了50米的极限高度,庞大的艇身几乎将头顶的天空完全遮住了。
山谷的风从飞艇的气囊边缘被挤压出来,吹得地面上的帐篷和旗帜猛烈摇晃。
站在下面的人不自觉地弯了弯腰,几个没站稳的士兵甚至退了好几步。
“嘿——”
另一边的保卢斯摘下眼镜,揉了揉被风吹得发酸的眼睛:“这东西在头顶上悬着,多少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