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尔干半岛回来后，这位刚刚获得‘征服者格奥尔格’头衔的皇储殿下，整个人的气质又和此前有了些许不同。
战场带给一个人的变化，有时候比十年的宫廷生活都来得更为剧烈。
所以对于今晚的酒会来说，格奥尔格皇储就是站在聚光灯下最显眼的那个人。
他随便和谁说一句话，随便朝哪个方向走上几步，后面一定跟着几十道视线和压低了的耳语。
而此刻当这位皇储殿下端着香槟从人群中穿过，径直朝莫林的方向走来时，原本就已经有不少人在关注的这个角落，瞬间又多了数十道或明或暗的窥探。
“皇储殿下又找莫林上校了......”
“这两位凑到一起怕不是又要搞出什么动静来......”
“巴尔干战役之前不就是这样？”
对于这些议论，当事人本身倒是浑然不在意。
而正和莱奥妮娅讨论着‘双人装甲骑士’准备投入量产的相关事项的莫林，余光也瞥到了格奥尔格的身影正在靠近。
他和莱奥妮娅两人注意到皇储的动向后，立马侧过身来，双腿并拢，准备行礼。
西莉娅也在同一瞬间松开了莫林的手臂，微提起裙摆准备行传统的宫廷礼。
不过还没完全走近的格奥尔格抬起手，拦住了三人的动作。
“好了好了，今晚大家都随意点......这里不是参谋部也不是宫殿，不用这么紧绷和拘谨~”
皇储的语气轻松，脸上挂着的表情也和平时在军务会议上截然不同。
他的酒杯里盛着半满的香槟，看起来今晚确实只是来放松的。
皇储走到三人中间，先向西西莉娅和莱奥妮娅分别点了点头致意，随后才把注意力放到了莫林身上。
“我刚才就想过来找弗里德里希卿了，只是被那边几位老人缠住，一时脱不开身.......你们是不是已经聊了有一阵了？”
格奥尔格看了看莫林，又看了看莱奥妮娅。
“我在那边就看到你们这边的表情一个比一个认真，该不会又在聊军中事务吧？”
莫林和莱奥妮娅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西西莉娅倒是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殿下果然了解他们两位......刚才一直在聊装甲骑士、战术之类的话题，我在旁边站了这么久连一句话都插不上。”
“这我可要道歉了，法尔肯斯坦夫人，是我冒犯了。”
莱奥妮娅笑着向西西莉娅致歉，然后转向格奥尔格：
“不过刚才和莫林上校的讨论确实给了我一些新的启发，只是其中涉及到军费预算方面的问题，恐怕还得和空军那边商量一下。”
格奥尔格闻言笑了起来，下巴朝大厅另一侧轻轻扬了扬。
“那倒是正好......今晚空军部长斯特拉塞尔中将也在，总参谋长也在，大团长阁下说不定能趁这个机会，去‘撬一撬’他们呢~”
结合皇储前面的话，莱奥妮娅立马听出了皇储话里的意思，看来对方是有事要找莫林私聊。
“那我先失陪了。”
莱奥妮娅向格奥尔格皇储行了一礼，接着说道：
“趁着斯特拉塞尔中将他们还没喝多，我去和他聊聊......装甲飞艇的事情确实需要好好规划一番。”
说完她向西莉娅也微颔首致意，大步流星地朝着空军那帮人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旁的西西莉娅同样不需要人提醒，她很自然地从莫林身侧退开了半步，向格奥尔格皇储低下头。
“殿下，我很久没见皇储妃了，正好今晚她也在......我过去和她聊聊，您就和弗里德里希慢慢聊吧~”
“塞西莉前两天还说想找法尔肯斯坦夫人聊聊呢，请便。”格奥尔格微笑着点了点头。
西西莉娅离开前，手指在莫林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这个小动作隐蔽到只有莫林自己感觉到了，大意是‘注意言辞’之类的暗号。
等到两人都离开后，格奥尔格皇储先端起酒杯将里面的香槟饮尽并放到侍者的托盘中后，便带着莫林来到了会客厅侧面没有其他人的位置，制造出了一个相对私密的谈话空间。
然后半开玩笑地冲莫林说道：
“我说弗里德里希卿......专注军事是好事，但你该放松的时候就得放松，满脑子装甲骑士、战术什么的，可别变成了除了打仗什么都不感兴趣了。”
莫林：“殿下放心，我的业余生活还是挺丰富的。”
两人简单说了下关于巴尔干战事余波的影响后，格奥尔格皇储的表情随即收敛了几分，转入了正题。
“弗里德里希卿，我今晚找你确实也有些事情想借着这个场合先透口风......在正式的命令下来之前，你先心里有个数。”
莫林一听就乐了，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还是吐槽了一波：“你们这些老欧洲贵族真有意思，老在酒会上讨论这些~”
不过他还是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因为一般来说上级用‘先透个口风’这种措辞作为开场的，多半不是什么让人能高兴起来的事情。
这种表达方式翻译过来基本等同于‘你可能不太乐意，但事情已经定了’。
而皇储也继续开口说道：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也许会让你心里有些想法......但请相信，这是各方面权衡之后能给出的最好结果了。”
莫林听到他的话后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因为这个开场白实在是太不妙了。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说，就是有一种要‘卸磨杀驴’的感觉。
格奥尔格看到莫林表情的变化，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但他还是继续开口说道：
“那我直说了......陆军部和总参谋部经过研究，准备从教导部队抽调一批军事骨干。”
“包括中层军官和一线的士官，让他们去帝国陆军其他主力部队任职。”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莫林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想法是：来了，果然来到了这么一天.....
虽然他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因为说白了，就是要把教导部队精心培养出来的那些骨干，拆散到其他部队当中去。
格奥尔格皇储也在观察他的反应，见莫林没有立刻开口，便继续往下说。
“主要目的，是希望把教导部队在战场上验证过的那些经验，以最快的速度转化为整个帝国陆军的实质性战斗力。”
“目前帝国步兵训练虽然已经全面采用了你们编写的新大纲，士兵的基础素质确实肉眼可见地有所提升......但问题出在军官和一线士官身上，他们反而跟不上了。”
格奥尔格停顿了一下，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接着说道：
“这些主力部队的中下层指挥官，没有真正参与过新战法的实战运用，光靠纸面上的东西是学不会的......”
“所以，从教导部队抽调一批亲身参与过实战的军官和士官，直接送到主力部队去，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快的办法。”
格奥尔格总结道。
“等到这些主力部队完成战力提升后，也能再抽出一批成熟的骨干填充到下一级部队里去.....一层一层往下传导，最终带动整体水平，这也是当时成立教导部队的目的之一。”
事实上，对于眼下这个消息莫林并不感到意外，或者说早就已经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从理性上讲，这个决策在军事逻辑上是完全说得通的，真正能把新战法吃透并活学活用的人才永远是稀缺资源。
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的1916年，罗尔上尉的第一个‘风暴突击队’打出了名声后，二德子陆军总参谋部干也是从这支部队里抽出骨干，撒到西线各个集团军里去。
再配合培训体系，德军飞快地在全军复制出了大量的‘风暴突击队’
到了1918年春季攻势时，整个德军几乎每个师都有了自己的突击队。
而那些从第一个‘风暴突击队’中散出去的人，很多在后来的魏玛国防军时期都爬到了相当高的位置。
换句话说......
莫林心里冒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正经’的念头。
如果按照格奥尔格描述的这种模式继续下去，那么在可预见的将来，帝国陆军内部的中层军官群体里，将会出现一大批'‘教导部队出身’的人。
这些人在教导部队服役期间接受的是莫林制定的训练体系和作战理念，很多人跟着莫林打过仗、流过血，也因为教导部队的特殊风气，相互之间也有着极深的战友情谊。
当这批人中的一部分逐渐成长为高级军官时，帝国陆军内部的格局就会变成一个非常有趣且让莫林熟悉的局面。
那就是变成了两大派系，‘教导系’和其他......
对于这个前景，莫林倒是没什么膨胀感，毕竟先决条件是他也要能一步一步在帝国陆军中爬到足够高的位置。
所以眼下的牢莫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桃李满天下’的心态。
但这种想法，打死也不能表现出来。
至少不能站在皇储面前，露出一副“太好了！这对我简直是天大的好事！”的表情。
那样的话，估计明天就得有人往陆军部递小报告了。
所以善于在上级面前‘演戏’的莫林，脸上呈现出来的，是一种“虽然心里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选择服从大局”的模样。
“殿下。”
莫林双腿并拢，给出了一个标准的军人姿态。
“帝国高层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自然有帝国高层的考量在里面......我无条件服从安排。”
顿了顿后，他又‘试探性’地补了一句：
“只是希望这些被调出去的军官和士官......能得到相应的晋升空间，他们都是跟着教导部队从头打过来的，能力没有问题。”
这一番回答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部下的关心，又没有流露出任何对决策本身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