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默却分明察觉,此人目光并非落于天边暮色,而是望向更远之处,望向两国对峙六百年、战火连绵不休的边境疆场。
“勋武派和学宫派对峙不假,完颜肃烈与耶律宏图之间的权力博弈亦是真,可你尉迟默忽略了一点。”
二人目光骤然交汇,白衣青年语气笃定,“完颜肃烈的不世军功和耶律宏图的宏图霸业实是一致,这二人要做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功绩,要挥军南下吃下整个大周山河。”
“这不是三十年前,完颜肃烈和耶律宏图亦无三十年可等,一年前的叩关之战便是二人为达成霸业将分歧按下的最好佐证。”
白衣青年好似两国棋盘之外的执棋手,洞若观火,“勋武派和学宫派终究会在那两位大人物的意志下达成和解,并在堵上国运的一战成就同盟,而持中派只会被当作不世武功和宏图霸业的障碍而被扫清。”
此刻尉迟默只觉周遭万物尽数沉寂,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自己与眼前这双深邃眼眸。
“大势之下,任你尉迟默再坚守立场,再智谋无双,不过是以个人之力逆时代洪流,最终只会被无情碾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望着默然失神的尉迟默,白衣青年字字诛心,“叩关之战失利,你们北狄朝堂上吵了一年都没个定论,你尉迟默当真以为,你们那位北狄雄主看不透战败根源在于军权散乱、利益分歧?”
“你若是回到军中,巨门大纛竖起之日,便是朝堂降罪之时。届时,你尉迟默是认还是不认?”
白衣青年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就好似那王座帝皇俯瞰众生,“认下,一人遗臭万年,不认,祸连整个家族。”
“你尉迟默没死沙场上,本就是造化,若是卸甲归田,尚有安稳晚年可享,便是应下天使圣谕,投身学宫派,亦可成就功业。”
白衣摇头,语气嘘唏,似是已经看透面前这位沙场宿将的结局,“可你尉迟默什么都没选。”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尉迟默喃喃自语,先前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竟是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平和。
……
“你,你究竟是何人?”
一番惊人之语,即便是追随主将多年,看惯波谲云诡的尉迟孝一时间亦是瞠目结舌。
“以你尉迟默的心性谋略,本是能勘破这些,奈何执念深重,被尉迟家主身份所累,始终无法破除桎梏,便也始终无力俯瞰全局。”
白衣青年既没有回应尉迟孝的质问,也没有去看尉迟默神色间的恍然释怀,反而低头垂眸,压低声音自语道,“既如此,我又因何所累,是否障目?”
“你是捕蝉郎,还是完颜肃烈的暗桩谍子?你想蛊惑人心,不让我家主子重返军中?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尉迟孝似是难以接受白衣青年论调中尉迟默的结局,不由得双眼通红,愤而嘶吼。
“不是,他既不是陛下的人,也不会是大帅的谍子。”
尉迟默摇头,这位沙场宿将即便得知自己深陷危局,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失去理智,甚至在对方的高谈阔论中洞悉了其来历身份。
“那,那他到底是……”
尉迟孝只觉胸闷气短,压力如山。
“我北狄或许有一二才学惊艳的后辈能洞悉时局,却绝无在我尉迟巨门面前指点江山的气魄。”
尉迟默注视着那对从头到尾都始终平静如潭的眸子,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觉得眼前之人既熟悉又陌生,“既是大周人,又是故人,如此年轻,便只有二人。”
尉迟孝陡然瞠目,惊道:“小人屠?”
“肩扛燕云十九州的小人屠不会行此险举。”
尉迟默微微摇头,视线凝在白衣青年腰间。
一柄样式古朴的黑剑,一张好似孩童玩闹的云纹面具。
那以为只是寻常佩饰的物什,其实早已表明来者身份。
“燕云十九州,王下第一侯,黑剑鬼面,兰陵侯。”
尉迟默缓缓出声。
天地为之一静。
摆阵周遭,呈十面埋伏之势的几百士卒均觉好似遭了晴天霹雳一般,心神俱震,便是以邋遢汉子面貌现身人前的拓跋破军亦无此等震慑。
小人屠,兰陵侯,之于北狄军,便是如那杀神完颜肃烈之于北燕军。
……
片刻之后,茫然无措的震撼便化作了滔天战意,无数道炽热的目光锁定白衣青年的项上人头。
诛杀兰陵侯者,可封万户侯,食万石。
“我看哪个敢上前让将军置于险地!”
尉迟象大吼一声,手持双锤的悍将双眼发红,呵声如雷,硬是止住了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悍卒。
是的,巨门将军还在亭中,在那兰陵侯身前三步。
“主子,快走,阿孝可阻挠片刻!”
尉迟孝拦在尉迟默身前,身体紧绷,如临大敌。
这位曾在三军演武的擂台上,在万人目睹下亦神色不改的大宗师,此刻只觉好似与那杀神完颜肃烈敌对。
曾只身带领三千鬼面军,纵横千里,以一己之力击穿整个北狄后方的兰陵侯,其个人勇武,何需多言?
尉迟默依旧稳坐如山,静静望着身份败露后淡然浅笑的白衣青年,缓缓开口:“大周兰陵侯销声匿迹一年有余,此番突兀出现在我北狄境内,背后有何隐情我一时无法揣度。只是昔日杀伐果断,可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兰陵侯,如真可随意施为,想来不会如此废话。”
“不愧缄默如鱼,出口雷霆的尉迟巨门。”
白衣青年笑了笑,坦荡道,“去年冬天出了点变故,一身修为十不存一,便染上了爱絮叨的毛病。”
“好个兰陵侯,竟敢如此托大,受死!”
话音未落,尉迟孝冲杀而来,武道高人对敌,从来不会放过瞬息的破绽。
一拳如黄水奔腾、惊涛拍岸,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尉迟巨门身旁那矮小黑瘦的身影竟能爆发出如此声势。
石桌之上,杯中茶汤倒映着一切。
这一次,武道宗师倾力一拳迎面而出,同样,这一次,白衣青年依旧没有退避。
只不过,这一次,茶汤倒影的凉亭中却是出现了第四道身影。
蕴含洞玄杀招,倾力毕生武道功底的一拳竟是被人挡下。
尉迟孝猛地抬头,只见一名身形佝偻的老叟伫立身前,而将自身拳力竟数化去的是老者的手掌,一只皎洁如皓月的寒掌。
“不凑巧,来这尉迟城的时候,遇上了位故人,便请来搭把手。”
白衣青年朝施以援手的老者抱拳致谢。
“谢冥王前辈出面相助。”
白衣青年抱拳再揖,“晚辈尚有一二言语要与尉迟将军说道,还望前辈能出手腾出个清净来。”
那同样施展唐门手段,却绝对不可与女子刺客相提并论的老者,瞥了一眼得了便宜后还得寸进尺的年轻人,并未言语,只是冷哼一声。
转瞬之间。
亭内,只剩下昔日曾在两军阵前遥遥对视过的两位将领。
亭外,两道快至无形的身影正在凶横较量,捉对厮杀,偶有一二劲力逸出,便教十数披甲悍卒喋血而亡。
竟真是将凉亭隔绝开来。
宗师交战,恐怖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