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夏仁面对的是残破的天人之躯和被囚龙钉根种更深的苦痛。
若非如此,他绝不会只身一人闯北狄,更不会行袭杀将星,借炼化命格气运来维持生机。
为了活命,夏仁需要杀死尉迟默,为了大势,兰陵侯亦是不能放过取一个敌国宿将性命的机会。
凉亭之中,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两道同样平静却内核不同的目光无声相对。
一如,数年前,两位立场向悖的将领隔着战场硝烟,在两军阵前遥遥对望。
“沧……”
两柄剑,几乎一同出鞘。
……
“这……这便是破阵杀敌第一的拓跋破军?”
黑无常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最开始拦路时的肆意张狂。
这位印堂发黑,眼眶发黑,嘴唇也发黑,可面上偏是惨白的魔道巨擘,此刻再也不能身影化作黑雾,成为那人间无常鬼。
因为,他那曾不知破开过多少横练肉身的勾魂爪已然指甲崩坏,血肉模糊。
而那常年因练邪功而沾染鲜血以至发黑的嘴唇,此刻鲜红一片,只不过,是留着他自己的血。
“拓跋破军,俺机心魔跟你拼了!”
粉面小厮发疯似的朝那道不算高大,却挺拔无比的身影撞去,一身诡异手段能够戏耍先锋官尉迟象,更敢叫嚣尉迟明的机心魔却被那无匹肉身撞得飞回,好不狼狈。
尽管已经断了肋骨,经脉受创,可那小厮仍不死心,依旧要朝那胸前有两道刀疤的碧眼汉子撞去。
“机心魔,别逞强了。”
黑无常拉住这位被他一手养大的贴身小童。
“主子,别拦着俺,就算用牙,俺也要把这可恶的铁坨咬碎。”
机心魔从来不会不听黑无常的话,可这一次,他却跟发疯了一般,势要摆脱黑无常的束缚。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我黑无常即便是不死在这拓跋川手上,亦是敌不过那尉迟孝。”
黑无常摇了摇头,语气释然道,“那尉迟孝说的没错,我这般江湖人,到底还是蠢笨。”
“主子,你不蠢,你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机心魔厉声反驳,可看到面前男子油尽灯枯的模样,却是鼻涕眼泪一把冒了出来。
“宏图三十四年,我与你结伴杀入大都皇城,势要为你死在浣衣局的母妃,向那薄情皇帝讨个公道。奈何你我二人联手,仍是不敌黄雀使。你死后,我成了捕蝉郎,不但遭世人唾弃,便是连门人亦视我为无胆之辈。苟活多年,只为暗中积蓄,为你复仇,可到头来,还是被那些个大人物算计。说什么这桩任务后,我便能恢复自由身,不过是借机处理掉我这颗无用棋子罢了。”
黑无常抬头望了一眼北方,机心魔知道,那是大都午门的方向,白无常喋血之地。
“机心魔,世人皆言我无常门的功法邪异,却并非原本如此,不过是我与她急功近利,这才造就了诸多恶名,我这些年来教给你的,都是正法,无需害人性命,取人血食。”
黑无常摸了摸机心魔的头,他知道这位一手养大的小童之所以常常涂抹这般厚重脂粉,不过是为了哄他开心。
“小傻子,白无常是叫白无常,可从来不会把脸涂成这般。”
本名姓范的黑无常其实细看起来是个极为俊美的男子,只是修炼邪功,便是眉眼上都沾染了邪气。
可此刻,这位凶名赫赫的魔道巨擘脸上却无半点邪性,反倒有种慈祥,“机心魔,你且去吧,你随我多年,一身见识和本领足以让你在这江湖上立足,只是要记得,以后且不可提无常之名。”
“主子,不要啊,你是俺的主子,俺的命都是你给的,没了你,俺怎么活啊!”
粉面小厮嚎啕大哭,竟是将脸上厚厚的脂粉都哭花了去。
黑无常却是摇头,“我虽救了你,却杀人更多,一身罪孽,便是下阎罗地狱受那十八般酷刑也偿还不掉,你天性纯良,跟我一起只会害了你。”
“主子……”
机心魔还要反驳,却可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他的穴道已被黑无常点中。
那是无常门功法运功的穴道,一点被点中,便是一天半日动弹不得。
黑无常将粉面少年扶上了被卸去车辕的老马,一巴掌拍下,那老马嘶鸣一声,便好似发疯似的朝远处奔去。
老马跑得很快,像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粉面少年泪眼婆娑,他再也看不到那道黑色的身影了。
片刻之后,一代魔道巨擘横尸官道,世间再无黑无常。
……
“你一身手段我闻所未闻,应对起来亦是颇为吃力,可你到底未能将那唐门绝学练至圆满。”
尉迟明看着捂着胳膊,眼眸中夹杂着愤恨的女子,缓缓摇头,“你那最得意的寒掌虽是犀利,可到底是袭杀的手段,我断了你的臂膀,你的寒掌最厉害也无力施展。”
“我平生还未杀过女子,若是以往,我会选择放过你。”
尉迟明抬手斩出数到剑气,将那些从女子袖中飞出的暗器尽数斩落,“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想刺杀我尉迟家主,既如此,我尉迟明便容不得你。”
这位尉迟家的麒麟儿,平生只有两条底线——尉迟氏不可辱,尉迟家主不可辱。
可面前这位女子,却恰恰触犯了他的底线。
“要杀就杀,哪来的如此多的废话,你们尉迟家的人,都这般无胆?”
素衣女子说着蹩脚的北狄官话,她的眼里不但没有死到临头的惧怕,甚至有种鄙夷,好似厌恶杀她之人竟是这般婆妈的家伙。
“你既找死,便教你如愿。”
尉迟明持剑斩来,这位尉迟家的麒麟儿可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他手上的剑亦不会忌讳斩下一颗美丽的头颅。
素衣女子松开左边折断胳膊,右掌凝结森寒冷气朝尉迟明面门而去,即便是死,她也不会让对手好过。
“疯子。”
尉迟明低骂一声,空中剑势陡然反转,竟是要朝素衣女子的手臂斩去。
“便是死,也不能辱没了唐门。”
素衣女子紧抿着唇,眼前已看不到任何光景,好似被一层黑布遮住了一般。
原来死便是这样的感觉,素衣女子心里这般想着。
可念头一经升起,便被耳畔一声刺耳的金石相撞声撞散。
“来者何人?”
尉迟明收剑而立,目光警戒地看向能将他剑招格挡的插手之人。
“此女乃是我尉迟家的敌人,阁下若要从中作梗,便是我尉迟家的敌人,面对敌人,我尉迟明可不会心慈手软。”
尉迟明提剑指向那一身黑衣,都戴斗笠,嘴里还吊着一个茅草的游侠儿,不知为何,对方那柄古朴长剑却能教他心惊。
那黑衣剑客却是不答,亦不理会尉迟明的威胁,只是转过身,看向目光惊诧,好似不认得自己的素衣女子,语气略带无奈道:“唐姑娘,风某说过,风某的剑,可是很强的。”
看着素衣女子欲言又止的模样,黑衣剑客却是笑了笑,“唐姑娘,你无需烦恼,风某出剑,不是为了要唐姑娘如何,只是得了一位仁兄指点,求个无悔罢了。”
说罢,黑衣剑客竟是不再留恋,而是转身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尉迟明,“我无意与你尉迟家为敌,但我身后这位姑娘,我今天是保定了,你尉迟明要是不爽,便只管问剑。”
官道上,黑衣剑客横剑而立,与那天生剑骨,更有剑阁年轻一辈第一人之称的尉迟麒麟遥遥对峙。
片刻后,风起。
素衣女子远离开来。
她的耳畔还回响着黑衣剑客的最后一句话,“唐姑娘,我叫隋南风,无论你以后还记不记得我,我都不后悔今日为你出剑。”
千百招过后,十八年练剑无敌的尉迟明败在了一个名叫隋南风的剑客手上。
后来的很多年,尉迟明与隋南风交手多次,互有胜负,可提起尉迟城外的那次较量,尉迟明却始终不明白自己输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