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仁的眉头皱得更深,魔头雪夜上皇城,早就是大周江湖人尽皆知之事。
至于说是为了女人,不过是负责编撰《太平小报》的老六为了模糊背后种种复杂缘由而故意抛出的说辞,虽是事实,却并非全貌,偏是这样最能取信于人。
可夏九渊与兰陵侯是同一人,这却不是寻常人该知晓的隐秘,当然那写《太平小报》的老六为了钱什么都能干出来,可在去年冬天那个敏感节骨眼上,是绝对不可能泄露传播的。
拓跋川口中的这位故人,能知晓如此多关于自己的事,那此人的身份,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拓跋川没有解释所谓故人的身份,夏仁自然也不会去问,只是微微颔首,默认了这番说辞。
“我被逐出军中,遭人刺杀,在江湖上颠沛流离了三年,后藏身于红怡客栈,又混混噩噩三年,期间,曾遇一位西方来的高僧,高僧点播于我,我才能卸下一身煞气戾气成如今模样。”
拓跋川又说起一桩与刚才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的自身经历。
夏仁依旧颔首,这证明他方才所觉不假,拓跋川身上已有佛缘。
“可便是疯癫痴傻,浑浑噩噩,却也断不得尘缘,亦入不得佛门。”
拓跋川指了指自己胸前两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什么时候这两道伤痕不痛,便是我了断尘缘之时。”
“难。”
夏仁摇头,这世上可没什么伤痕能让堪比佛门金刚的体魄隐隐作痛数年,说是伤痕之痛,不如说痛在心里。
可心中伤痕,又怎可能是疯癫痴傻,浑浑噩噩就能疗愈的?
“莫非你也打算……”
夏仁心头一惊,看向那对碧眼,得到了后者肯定的答复。
“这不是一个好选择。”
夏仁摇头,在他看来,这甚至是一个坏到透顶的选择。
“不如此,我便不得解脱。”
拓跋川低头看着杯中水,那绿色的茶汤,与他的碧眼一色。
夏仁不说话,只是轻声一叹。
他向来不擅劝说他人,阿玖上西山的时候他不曾劝,老杨在无双城迎战岳无双的时候他也不曾劝,只因他觉得,一个人若是下定了决心去做一件事,那便不该劝,是好是坏,都不该。
“我知道你此番来北狄所求为何。”
拓跋川抬头,说起了第三桩事。
夏仁正色以待,经由方才的交谈,他对这位曾经的北狄悍将已无多少戒心。
“无论成败,最后我都会将那命格气运剥离。”
拓跋川说得轻描淡写,那天生将星、军中骁将的辉煌过往对他而言已经不值一提。
“只是有一事相求,还望兰陵侯能应允。”
在夏仁的注视下,拓跋川从怀中摸出一把古朴小刀,置在了桌上。
“原来如此。”
看着那柄古朴小刀,感受着其中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玄妙感应,夏仁恍然。
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也不过如此了。
眼看着自己所求之物只需一个轻轻点头便唾手可得,夏仁却是摇头。
“为何?”
拓跋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不解的神色,“莫非你信不过我?”
“非也。”
夏仁莞尔,指了指自己,“拓跋兄,你倒我之所以端坐于此,是在等何人?”
这一次,轮到拓跋川愕然了,继而,微笑。
这位遭人追杀,受尽世人唾弃,疯癫痴傻,浑浑噩噩多年的汉子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这般表情。
“公子仁心,我拓跋川在此谢过。”
拓跋川第一次自称了自己的姓名,并且朝着身前之人深深一揖,后者坦然受之。
本该是死敌的二位将领,此生唯一的一次相会,竟是这般情状,便是传扬出去,亦教世人难以相信。
……
天边的日头已然见不得,只有一线红霞尚映着大地。
小姑娘一个人走在路上,影子拉得长长。
“姓夏的,别以为不带我,我荞荞就一定得跟着你,我荞荞本事大着呢,连马匪窝里我都混得开。”
“姓夏的,等我找到爹之后,肯定有花不完的钱,比你给我花的钱还要多得多的钱,到时候买吃不完的绿豆糕,馋死你!”
“姓夏的,你就一个人走吧,等遇到了官差,他们知道你做得那些事,肯定把你抓起来,你要带上我,我还可以帮你骗人……”
小丫头抱臂胸前,嘴里一边碎碎念着,一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前头忽然来了一辆马车,似是要赶在城门落下时进城,因此跑得飞快。
小姑娘刚听到马蹄和车轮声,一抬头,马蹄就在眼前了。
那马夫见状,忙猛地一扯缰绳,马儿嘶鸣,搅动地马车都晃晃悠悠,车厢里传来呵骂声,“不长眼的东西,赶马都赶不好,也不知道老爷把你招来是干什么吃的?”
那车夫听了,只得慌忙赔罪,言罢,又瞪了一眼歪坐在路边,被吓得面色发白的小姑娘,啐道:“哪儿来的野种,路都看不好,赶着去见你死去的爹娘是吧!”
马夫望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便头也不回地驾车离开了,只留下好半晌没缓过劲来的小姑娘。
“你才是野种,你全家都是野种!”
“一个臭马夫,嚣张什么。”
“跑这么快,赶去投胎是吧!”
等小姑娘从地上爬起,叉腰怒骂,那马夫早已经跑没影了。
“你爹娘才死了……”
小姑娘骂着,嘴巴却是弯了下去。
“姓夏的,你去哪儿了,你要是觉得我哪里不好,你可以跟我说啊,我都可以改的。”
“姓夏的,我承认我不该跟你置气,唐姨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她肯定是要走的。”
“姓夏的,你就不能走慢一点吗?我赶不上你了……”
小姑娘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只不过声音早没了最开始的倔强,反倒是服软低沉了下去。
天渐渐黑了,小姑娘连自己的影子也看不到了。
“姓夏的,你别丢下我,你只要不丢下我,我就不吃绿豆糕,不找爹了,不想我娘也行……”
四下无人,小姑娘终是压抑不住,竟是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到底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孩童,远没有自己想得那般坚强,她遇到了一个好人,可却把好人气走了,她现在后悔了,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毛了出来。
“我也没说不让你吃绿豆糕,也没说不让你找你爹,更没让你不想你娘亲。”
前头,传来一声无奈的辩驳。
小姑娘闻声抬头,一对杏眼睁得老大,只看到前头不远处,一个白衣青年正一脸疑惑地注视着自己。
“姓夏的,我终于赶上你了!”
小姑娘大叫一声,也顾不得方才说了谁的坏话,三步并作两步一阵小跑,一股脑地扎进了白衣青年的怀中。
“姓夏的,以后你想跟哪个姐姐姨姨好,就跟谁好,我再也不说三道四了!”
怀中,小丫头略带哭腔地呜咽道,好似这就是她最大的诚意。
“我什么时候跟哪个姐姐姨姨好过了?”
白衣青年语气无奈,这又是哪里蹦出来的谣言。
“我不管,反正我现在知错了,你就不能抛下我了。”
小姑娘一把拉过白衣青年的袖子,揽在怀中,说什么也不肯松开,呲着牙,笑得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