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仁知晓龙霄云说的,正是三人因缘相识时在路边小馆见到的那对“凤凰”。
即便是见过不少姿色卓绝女子的大魔头,也觉得那对姐弟绝对是女娲娘娘亲手捏出来的,与只是折柳沾泥随意挥洒出的世人相比,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不管,你就说说,这写字之人可比得上那对姊妹花?”
龙霄云急于知晓答案,只得囫囵揭过。
夏仁无奈地摊了摊手,“霄云兄实属为难人了,我也未曾见过那写信之人,怎知晓姿容如何?”
龙霄云闻言不禁老脸一红,确实是他思虑不周了,然话锋一转,这位从不让话掉到地上的佩刀游侠又问道:“夏兄可看到署名之人?”
“紫玉。”
夏仁答道。
这般出自女子之手的鸾书,他见过最多的是二先生的。
可二先生公务繁忙,整日处理教派大小事宜,偶尔抽出时间给他这个从不理会事务的教主写信,言辞却多为犀利。
嘉兴末年、天授元年前夕,咱们的大魔头因一意孤行于别君山阻拦十大宗师,身中囚龙钉,落寞待死,甚至在金陵一声不响做了人家上门女婿时,二先生的信便如雪花般飘到苏家那无人打扰的书房小院。
那时的夏某人自觉理亏,每每拆封,皆是草草翻过,比之一目十行都要快,生怕一不小心被字里行间某句辛辣之极的阴阳怪气刺痛本就脆弱的心脏。
于是,在夏仁的印象里,二先生的信都是一张张空白纸张,唯独署名“第二梦”从未因情绪变幻而歪曲。
二先生不喜被人夸赞相貌,可你若说她的字好看,这位总是不苟言笑、行止皆礼的女夫子,面上大抵会浮起一丝羞赧的动容。
一个人能否写得一手好字,与外在关系不大。
可夏仁记得史书上对那几位开宗立派的书法圣人,评价多是“美姿容,有仪态”,少有言其相貌粗陋的。
至于女子大家,则无一不是好评。
想来,这位紫玉姑娘,大概率也是出众的相貌。
……
“紫玉?可是紫玉花魁?”
赵老哥方才忙着生意,见这边闹出新鲜动静,便又凑了过来,听到夏仁说出的名字,不禁拳头砸向掌心。
三个年轻人闻声抬头,齐齐看向一脸老实憨厚的中年男子。
“这紫玉花魁,老哥我听酒友说起过,乃是故梦楼四大花魁之一,颇擅琵琶,坊间有‘玉手弄弦’的雅号,听说唱的还是咱大周江南姑苏一带的唱腔。”
赵老哥到底是在甘霖城里开了二十年客栈的店家,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见三个年轻人齐齐看向自己,自是知无不言。
“听说这月榭琼筵是四大花魁轮流主持,既然信件署名紫玉,那想来定是紫玉花魁了。”
赵老哥呵呵笑着,说出推论,“几位老弟此遭,可是有福享了。”
言罢,赵老哥摸着下巴,似是忆起什么往事,脸上浮起陶醉之色,“想当年在陵州,先父受封官职,在家里摆了好一场宴席。席上正有位姑苏女子弹琵琶唱曲,那女子既有一等姿色,又有过人唱腔,可是陵州当地鼎鼎有名的清倌人。”
三位年轻人闻言神色各异,夏仁眼光鼻鼻观心充耳不闻,上官蔺则将视线重新挪回到信纸上,龙霄云更是不停眨眼,不信道:“赵老哥你莫要胡说,我等都是晓得老哥你本分的。”
“害,谁年轻的时候还没有钦慕过几个女子。不瞒几位小兄弟,老哥我时隔多年,回想当日,仍觉那琵琶声在耳,教人难忘……”
赵老哥太过沉溺过往,竟是没留意到三个年轻人有些异样的神色,更是以为身后的脚步声是店小二狗蛋在招呼客人。
这忆往昔忆到一半,他却是忆不动了。
因由,此时此刻,这位朴实的中年汉子正被一个系着围裙,手握汤勺的妇人给狠狠地拧住了耳朵。
“喜欢琵琶是吧?赶明儿我也去集市上买一个,夜夜弹给你听!”
妇人双眼喷火,撂下狠话后便松了手,执起勺子转身径直走向后厨,赵老哥自知理亏,忙上前就要劝阻,可一个四境武人、离宗师只有一线之隔的练家子,竟是手一搭上妇人的肩膀就被甩掉了,这般利落卸力的手段,竟浑似江湖传闻中的高深武学沾衣十八跌,教人大开眼界。
“赵老哥,你这就是得意忘了形啊……”
龙霄云掩面,不忍再看。
经赵老哥这么一闹,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竟是一时没了下文。
“秀才,你……”
龙霄云还是头一遭见上官蔺那般沉醉的模样,不禁想问事情是否还有转机。
可一向不打断他人言语的读书人,却没给佩刀游侠把话说完的机会,道了一句“有约在身”,便抽身离去。
待书生身影渐远,忍俊不禁的白衣青年这才感慨道:“话说死了可就没有余地了,相如不愧是读书人,确实讲究。”
他看向一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配刀游侠,问道:“霄云兄今日可有安排?”
回过神来的佩刀游侠摇头,“不曾有。”
“听说傍晚时分,日落未落之际,落月湖畔别有一番景致,霄云兄可有意愿同往?”
白衣青年将桌上请柬放入袖中,笑脸相迎。
“去落月湖作甚?”
佩刀游侠惊异一声,看到白衣青年递来的请柬,竟也跟着笑道,“落月湖好啊,落月湖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