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路本就温润谦和,徐青此刻也褪去了先前的冷厉,两人相谈甚欢,全然没有了初次见面时的拘谨与试探。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徐青缓缓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看向颜路,开门见山道:“颜路当家,今日我前来儒家,除了恰逢游历至此,顺便看看你们之外,还有一件事,想要有求于你。”
颜路闻言,连忙拱手道:“青先生客气了,先生对我儒家有大恩,赠我等四柄名剑,有什么吩咐,先生尽管开口,只要我儒家能做到,定不推辞。”
于是,徐青也不客气,径直道:“我想借颜路当家手中的含光剑一观!”
颜路不由一愣。
含光剑,乃是他师傅留给他的剑。
上次徐青来儒家的时候,刻意提醒过他,那柄剑存在着一些隐患,为此,在徐青给了他“以一贯之”之后,他就将含光剑给藏了起来,此后很少再拿出此剑。
没有想到,徐青居然会对含光剑产生兴趣。
思索一番之后,颜路并未拒绝,而是直接同意了此事,“青先生既想一观含光,自然无妨。”
一边说着,他翻掌之间,一个玉质的剑柄,从其袖袍之中滑落。
虽然当初徐青送了他一柄“以一贯之”,之后他更是将含光剑藏了起来,但藏剑,不代表就不随身携带,此剑对于颜路而言,意义非凡,是他师傅留给他的遗物。
他将其当成一件饰品,一直随身带着。
毕竟此剑在不注入内力的情况,就是一个玉质的剑柄。
不说它是剑,旁人也很难将其和“孔周三剑”之中的含光联系起来。
徐青接过含光剑,没有向着其内注入内力,只是将其握紧。
在颜路不解的目光之中,徐青已然暗中参悟起了此剑。
此前在旅途之中,徐青寻觅到了孔周三剑之中的下品宵练,虽然是下品,但作为一柄从商周时期就存在的剑,那柄剑上所承载的历史,不是寻常剑器所能够比拟的。
即便徐青从废墟之中挖掘出来的“轻吕剑”,论及底蕴,也是无法和宵练剑相比。
而眼下的含光,在那三柄剑之中,则是位列上品。
霎时间,徐青就从这柄剑上,看到了很多截然不同的东西。
即便他如今的铸剑之术已然登峰造极,能够铸造出与含光剑形制、威力相似的无影剑,却始终无法复刻此剑上所承载的历史与岁月,那是孔周三剑流传千年的传承,是无数剑客心血的沉淀,是任何精妙铸术都无法缔造的灵魂。
徐青静静参悟着含光剑的玄妙,周身的气息渐渐变得愈发内敛。
颜路立于一旁,他依旧是看不穿徐青在做些什么,就如同先前看不明白徐青是怎么对子房出手的。
但守在一旁,总归是没有错的。
不知过了多久,徐青缓缓睁开眼眸,眼底闪过一丝沧桑之意,他手持含光剑的玉质剑柄,口中道出称赞之言:“含光剑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孔周三剑之上品,今日一观,受益匪浅。”
“先生能有所感悟,便是含光的荣幸。”颜路笑着说道,“先生若是想继续参悟,只管拿去便是,何时参悟完毕,再还我不迟。”
徐青点了点头,也不推辞:“既然如此,那我便叨扰颜路当家了。我观小圣贤庄清幽雅致,适合静心参悟,不知可否在此暂住几日,待我悟透含光剑的玄妙,便将剑归还。”
“自然可以。”颜路连忙应道,“先生对儒家有大恩,能在此暂住,是我儒家的荣幸。我这就吩咐弟子,为先生收拾一间清静的院落。”
就这样,徐青便暂时在小圣贤庄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他便手持含光剑,在庄内的竹径旁、池塘边静心参悟,偶尔也会与颜路闲谈几句,话题依旧避开张良,只谈江湖变迁、剑道感悟。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过了数日。
这几日里,张良始终闭门不出,房门紧锁,无论颜路如何敲门、呼唤,都未曾得到回应。
颜路心中难免有些担忧,生怕张良一时想不开,做出自毁之事,便每日都会悄悄来到张良的居所外,倾听屋内的动静。
好在,他总能听到屋内传来翻动典籍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轻微的叹息,虽听不出张良的心境,却能确定,师弟并未出事,也没有自毁的倾向。
颜路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他知道,张良需要时间,需要重新梳理自己的心境,或许再过些时日,张良便会走出房门,以全新的模样出现在他们面前。
而徐青,依旧每日参悟含光剑,他对孔周三剑的感悟愈发深刻,从中对千年之前的那个时代,有了更多的了解。
只是他并未急于离去,一是含光剑蕴含的历史足够漫长,他需要细细品味,二则是他在暗中留意着张良的动静。
虽已点醒张良,却也想看看,这位被执念蒙蔽的奇才,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又过了数日,徐青终于彻底悟透了含光剑的玄妙,便寻来颜路,将此剑还给了对方。
与此同时,小圣贤庄深处的居所内,张良正缓缓睁开眼眸。
屋内杂乱不堪,典籍散落一地,他衣衫褴褛,发丝凌乱,面容憔悴不堪,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这几日未曾好好休息,也未曾好好进食。
这数日来,他闭门不出,将自己困在屋内,一遍遍回想幻境之中的遭遇,一遍遍反省自己过往的执念与过错。
那些因他而死的师兄、师长,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那些追随他却不得善终的人,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回放,每一次回想,都让他心中充满愧疚与悔恨。
虽然那只是一场场幻梦,然而幻梦实在太过真实了,真实到张良不断进行推演,得出了那是可能发生的未来,这样一种结果。
亦因如此,在花费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后,他终于想明白了。
放下,或许不是最解气的选择,不是对韩国、对张家先祖最好的交代,但却是最正确的选择。
唯有放下心中的执念与仇恨,才能不再连累身边的人,才能不辜负师兄与师长的期许,才能让儒家不再因他而陷入危机。
想通这一切的那一刻,张良心中积压已久的沉重与痛苦,终于消散了大半,只剩下释然与愧疚。
他缓缓起身,踉跄着走到院内,打了一盆清水,细细洗去身上的尘埃与疲惫,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儒衫,梳理好凌乱的发丝。
虽依旧面色憔悴,眼底却多了几分清明与坚定,再无往日的戾气与偏执。
整理妥当后,张良径直向着徐青暂住的院落走去。
他步伐平缓,神色复杂,既有对徐青点醒自己的感激,也有对自己过往执迷不悟的愧疚,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释然。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院落之外,远远便看到徐青正坐在石桌旁,手中拿着一块布帛,另一只手持着毛笔,在其上不知书写着什么。
张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走上前,对着徐青深深拱手,语气沙哑却无比真诚,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青先生,多谢!”
这一声谢,包含了太多的意味。
徐青闻言,缓缓抬眸,看向张良,神情平静:“你能想明白,便无需谢我,终究是你自己渡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