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生海已经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正因为如此,他觉得心里慌张极了。
如果是在别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这些事,那对他来说不啻于一次奇遇——眼下听不懂没关系,往后总会懂的。而在慢慢去弄懂这些东西的过程中,自己会获得大量的好处。世上的散修其实最怕的就是没有门径,因为没有门径,只能修行一些不那么好的功法,因为没有门径,很多人可能连不那么好的功法都得不到。
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就是门径,就是机缘,在从前他会意识到自己得到了机缘,可现在他只能确定一件事:这两个人在他们这些人面前把这些事情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就是没想过会让这些人活着离开这顶营帐!
是别人也还好了,但他们可是太一教的剑侠,是天下至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让这样的事情传出去!
然后更催命的来了。他听见李无相问:“你早看出来她入劫了?但你故意没有告诉我?”
姜命冷冷一笑:“你当我是什么人呢,李无相?”
他背着手在帐内踱了两步:“姜介知道的,我都知道。一些我们共同知道的事情感触不同,但还有一些是相同的。”
“梅秋露和姜介前世的那些事情,就是我们感触相同的事情之一了。她和姜介在前世情同母子,但到了此世,姜介和她却不是情同父女。从前的梅秋露不对姜介说他的过往,是因为她爱之心切。而此世的姜介不对梅秋露说她的过往,则是爱自己心切。”
“姜介对他前世所做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因为心里有这样的愧疚,因此不对梅秋露说明。这种愧疚,就是你为他种下的种子。如此说起来,叫梅秋露入劫的其实应该是你才对。”
“至于我呢,对梅秋露自然没有姜介的那种愧疚,而只有父女之情罢了,这种东西说起来,也是你种下的种子。我是都天司命气运化身,对你们而言是情感的东西,对我来说则就是我的本源之一,是不变的关系与规矩。这种东西说起来,也是当初你种下的。”
“所以我也没有对梅秋露提起从前的事,就是因为我不想要她在阳神时入劫。”姜命冷冷一笑,“你和她,都觉得我这人不可信任,呵呵,说起来我却比姜介对她更上心、更在乎一些。否则知道了她要做的这些事,我为什么先来问你,而不去问她?现在你倒问我是不是故意害她?笑话!”
都天司命?什么东西?徐生海忍不住想。
他感觉到李无相在黑暗中沉默片刻,才问:“所以你……”
“所以我把你叫到这里来,是想要救她。她身为太一教主,要将我出卖给血神教。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她和太一教都要分崩离析。怎么,你觉得我是要拉你来对付她?”
“如果我是当你说的是真的,你想要怎么救她?”
姜命说:“事情不是很简单吗?都是因为姜介的魂魄。他那魂魄在大空明之中,你又说再过上几个时辰,约战的时候,他会上场来。”
“把他的魂魄夺过来就好,秋露也就用不着去同血神教做这次交易了。”
“所以,约战的时候,你要待在外头?”
“你也要待在外头。”
“你这是坏了规矩。姜命,你是都天司命,你能做出坏规矩这种事吗?”
“规矩是约战定胜负,但可从来没有提到过姜介魂魄的归属如何。况且到那时候做事的人是你,我只是告诉你,应该做些什么。”
黑暗又沉默片刻,徐生海听到李无相问:“你有办法了?”
“有,而且是万全之策。”
沉默再次持续,李无相说:“大空明的事情,我没有对你说全。姜命,你不知道太浊大君是什么东西,它跟东皇太一差不多,甚至,境界或许还要再高一些。幽冥残卷在此世也许是了不得的宝物,但我不知道这样的宝物,能不能从它手里把姜教主的魂魄夺过来——”
“呵呵,强又如何?我不知道你在那边看到听到了什么。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你还是不肯讲清楚,大概就是有些东西真的不能对我说。不过我只知道一点,真有你说的那么强,就不至于寄身在血神教中,更不至于提出什么约战。”
“那东西在这世上一定是有所忌惮的,这一点我也能感觉到。还没有被你设计打落的时候,我已经同那东西有过几次接触,要我说的话,不过尔尔——就像你这个元婴看此世的阳神,强则强矣,不过尔尔。等有一天,你也体会过真仙之上的境界,在这世上就没什么东西能吓住你了。”
李无相又在黑暗中沉默,姜命说道:“时间不多了。人都在帅帐里等着你我,你也一定要再跟你的人交代几句。早做决断,不要叫秋露生疑。你这是在救她,不是在害她。唉,我早说过她的心性不佳,她就不该成就阳神——这也是姜介和你害了她。”
“好吧。先跟我说,我们要怎么做。”
到了这个时候,徐生海知道自己必须要开口说话了。
于是他颤动着似乎已经紧绷成铁片的喉头,发出类似呻吟的声音:“神……神君……神君……”
“咦?”
他听到李无相讶了一声。
徐生海只觉得一股寒气在浑身乱窜,千万般悔恨涌上心头……不该出声的!他们好像原本都忘了自己在听了!
“神君,我不听,别叫我听了,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们说的他们都听见了?”李无相问。
姜命倒是毫不惊讶,只说:“怎么了?”
“你不该叫他们听的,他们——算了,就叫他们留在这儿。”
“呵呵。”姜命冷笑一声,“这种事,被他们听了去,你能放心叫他们留在这儿,我却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