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三板斧：
急就皱。
凶就拔高音量大吼。
慌就满脸焦灼脑袋乱摆。
情绪全都直白堆在脸上，毫无潜台词，也没有内心层次感。
明明身为警察占着主动权，整个人却透着底气不足、心神慌乱。
给人感觉很虚浮。
林超贤看在眼里，心里不满，却也忍了下来，没有当场苛责。
毕竟刚进组没拍几场，还在找状态。
这场他本就不用入画，不影响主戏成片。
最主要是。
“哎，拿他和陆昊这种天才影帝级演员硬比，本身就不太公平。”
……
陆昊以前在《大人物》剧组的时候，听刘涛和严宽暗示过谢停锋演戏差点意思。
但他真没想过会差到这种地步。
太流于表面了。
感觉他就像只练了几招套路，背了几道模拟题，碰到什么场景都硬往上套。
形体不行、台词不行、情绪表达更不行。
只有一张脸还挺上镜的。
好在小谢这人能力不行，态度还不错，也吃得苦。
不过陆昊这会儿也没说什么。
毕竟今天不是正式对手戏，以后有机会再慢慢打磨。
既然跳进来了，给自己拖后腿是绝对不行的。
随着拍摄，陆昊发现了一个比谢停锋演技更严重更棘手的问题：
这场戏完全不用固定摄影机，全程两个年轻摄影师，一人一台机器肩扛手持拍摄。
他在说台词的过程里，能明显感觉到两个摄影师累得气喘吁吁，镜头跟着乱晃。
“拜托，这明明是安静文戏，有必要晃得跟坐过山车一样？”
“想学《谍影重重3》，也根本不是这么个学法！”
《谍影重重 3》是2007年最成功的时装动作片。
全球拿下4.44亿美元票房。
投资回报率高达 4倍。
国内豆瓣开出 8.8评分。
它带起开创式手持晃动+快剪潮流，风靡全球，横扫几乎所有技术类大奖。
奥斯卡最佳剪辑、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音效与最佳剪辑、美国剪辑工会最佳剧情片剪辑……
还拿下《帝国》杂志“2007年度十佳电影第一名”。
影片在《谍影重重2》的基础上，重塑特工动作片美学。
手持晃动+一两秒碎剪的手法，主打粗粝、写实、强临场纪实感。
用实用主义镜头语言打造沉浸式紧绷感。
震撼整个影坛。
林超贤之前和陆昊通过两次电话，通话时他还神秘兮兮，说这次要开创港式动作片新标杆。
陆昊当时没多想，进组待了这两天才算看透。
所谓新标杆，说白了就是模仿《谍影重重 3》的手持摄影拍法。
可压根没学到精髓。
陆昊因为手里拥有【镜花】（时装动作片），所以对同大类天花板的《谍影重重》系列做了深入研究。
还包括《007》系列和《碟中谍》系列。
【镜花】在手，他拥有全局视角。
每一次拉片拆解，都能悟出新的镜头心得。
去年 11月《谍影重重 3》在内地上映，陆昊特意进影院连刷两遍。
之后又入手高清影碟收藏，反复逐帧拉片、拆解拍摄逻辑与剪辑节奏。
说实话他也很喜欢这种摄影风格，特别凌厉、带劲。
因此他做了深入研究。
不止研究影片本身，还深挖《谍影重重 2》《谍影重重3》导演保罗・格林格拉斯的从业履历与创作脉络。
把对方过往作品补了大半。
保罗・格林格拉斯本是战地纪录片记者出身。
八九十年代在英国独立电视台王牌调查纪实栏目《World in Action（世界在行动）》做了近十年导演、制片人。
专拍全球政治冲突、社会黑暗面的硬派纪实内容。
亲历过 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现场。
全程肩扛手持跟拍，收录战场原声，不用旁白，近距离捕捉战火硝烟。
拍过 1986年美国干预下的尼加拉瓜内战。
还暗访偷拍揭露过英国军情五处 MI5的黑幕。
全程低光手持、大量阴影构图、冷调光影。
甚至还因此写下一本禁书，可惜暂时没找到售卖版本。
除此之外，矿工罢工、城市骚乱、种族冲突等纪实题材，他全都拍过。
近十年的战地纪实拍摄，让他练就了动作碎切、文戏可控晃动的成熟镜头雏形。
陆昊还特意补完了他 2002年的成名作《血腥星期天》，以伪纪录片的风格，还原 1972年英军屠杀北爱尔兰平民事件。
全程手持晃动、现场收音、零配乐。
拿下柏林金熊奖。
论对这套纪实手持镜头语言的理解和掌握，陆昊的认知深度早已远超《证人》剧组当前的两位核心摄影师：
张文宝和谢忠道。
张文宝是陆昊老熟人。
《导火线》就合作过，是香港资深动作片摄影师，也是本片摄影指导。
谢忠道是林超贤御用摄影，风格激进。
这次专门担纲肩扛手持跟拍主力。
“怪不得！”
陆昊一直觉得奇怪，《证人》这个项目，单论导演班底、投资体量、发行资源都是S+。
尤其是剧本本身，远比《男儿本色》《导火线》要扎实。
故事有新意、人物有深度。
可他怎么推衍都感觉这部片钱景堪忧，连回本都悬。
直到此刻才算看透症结所在：
完全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谍影重重 3》经过第二部的摸索沉淀，手持摄影手法已炉火纯青。
人家的晃动是有章法的。
严格守住水平构图的基准线。
然后先铺远景建立空间逻辑，让观众心中有数，再切入近景碎剪。
晃动更是严格分级把控：
走路微晃、追逐小晃、打斗大晃，文戏基本不晃。
张弛有度，克制又有节奏。
再配上成熟的剪辑体系。
镜头幅度、单镜时长、剪辑节奏全都经过精密设计。
一切为动作叙事和人物情绪服务。
可就算做到这般专业考究，《谍影重重 3》去年在内地依旧票房遇冷。
最终票房还不如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
一方面可能是内地观众对这个特工IP的认知度远不如007、碟中谍。
但陆昊感觉更重要的原因是风格太过硬核写实，自带观影门槛。
大量观众受不了大荧幕上的频繁晃镜，看得头晕反胃。
根本适应不了这种镜头语言。
眼下张文宝、谢忠道两人，只学了表面乱晃的架子，半点精髓没摸到。
要是任由他们这么拍下去，拍出的根本不是写实纪实，而是癫痫版的《谍影重重 3》。
平白抬高观影门槛，把大批普通观众拒之门外。
纯属没困难硬给自己制造困难。
镜头既无美感，也无叙事张力。
成片效果只会拉垮到底。
可以直接拿到医院辅助催吐了。
于是，喊咔后，陆昊直接起身去找林超贤。
“导演，聊几句？”
此时林超贤正因为陆昊刚才那场戏的表现满心赏识。
难得对一个演员这般满意。
便乐呵呵跟着他走到一旁。
陆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导演，咱们这次的影像风格是不是准备致敬《谍影重重 3》？”
这话说的！
换做旁人，哪怕是英皇的梁凤英亲自过来问，林超贤都绝不会承认。
但此刻，林超贤摸了摸光头，一脸遇知音的欣喜：“阿昊也中意《谍影重重》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