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西营盘。
皇后大道西。
成片的老旧无电梯唐楼。
楼道狭窄逼仄，墙面斑驳老旧。
门窗是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满满市井年代质感。
港片里但凡要拍破败压抑的氛围，多会选在这里取景。
算得上老牌明星拍摄地。
此刻，《证人》剧组，便租借了这片实景场地开工。
这里也是片中陆昊所饰洪荆的居所。
剧中有多段重要戏份都在此发生。
今天剧组专程过来，依照陆昊提出的建议，重拍影片开场部分的抓捕戏。
一开始是陆昊口头指导，谢忠道掌镜跟拍。
半小时后，谢感觉体力不支，效果也总差点意思，就换了陆昊上。
谢忠道负责中、远景配合。
……
梁泳琪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她和她的新公司，对于这部电影非常重视，把这部戏视为她转型路上的关键。
唱片已死。
这是当前公认的。
内地CD销量从 2003年的 1.6亿美元，下降到 2007年的 3770万美元。
五年时间下降了 75%。
而且市场还在继续下滑。
五大唱片公司（环球、华纳、索尼、EMI、BMG）经并购整合，收缩为三大（环球、华纳、索尼）。
大量中小唱片公司倒闭，行业一片萧条，艺人人人自危。
都在抓紧找后路。
梁泳琪与千禧年代、华纳唱片的唱片合约去年底到期。
她决定不再续约。
转而全约加盟香港美亚娱乐，成为美亚一姐。
暂停音乐事业，全力主攻影视赛道。
这个时候转型，是有点尴尬的。
不高不低，半红不紫。
处于二线头部、一线吊车尾的位置。
玉女派代表人物。
可年龄32，巅峰已过。
最近两个月事业突飞猛进，外界普遍认为她是在捡张柏汁的皮夹子，昙花一现。
在这种情况下，能拿到《证人》这样大制作、强卡司的电影女一号，绝对是意外之喜。
她拼了命也得抓住这个机会。
今天晚上她有一场高敏和唐飞吵架的戏份，地点也是在这里。
但是她上午就过来了。
希望先熟悉一下环境，感受下片场节奏，顺便跟导演、演员、摄影、美术提前沟通一下。
争取做到第一场戏能够顺利拿下。
她之前多演斯文甜美、文静纯情的花瓶角色。
这种强情绪戏不擅长。
也没演过。
尽管做了充足准备，还是比较忐忑。
来之后。
她就看到一种奇特的拍摄方法。
居然没有架稳定器，没有用滑轨！
而是摄影师扛着机器全程跟拍，有种拍摄新闻和纪录片的感觉。
觉得很新奇有趣。
……
这场抓捕戏开机第一天拍过。
当时拍了一整天，所有的套路都很熟悉。
今天重拍，无非是用相对更稳定克制的镜头重新录一遍。
所以拍摄相当顺畅。
到下午 3点，就全部拍完。
林超贤、谢忠道看完之后，大呼漂亮。
前两天刚拍完时，还对自己拍的第一版沾沾自喜。
觉得镜头够冷冽，够有质感，够有风格。
跟陆昊今天拍的比较之后才知道，那简直是一塌糊涂。
第一版除了风格鲜明之外，整个镜头语言太晦涩太满了。
各种离谱晃动一点都不节制。
陆昊拍的这版就很工整，看着很舒服。
在工整的同时，还保留了之前那种风格化的影像。
最惊艳的是有几场戏，陆昊明明抖得不厉害，但那种贴合呼吸的镜头感，却把情绪渲染得更强烈。
尤其是廖启智演的新爷中枪之后，坐在那里震惊愕然的样子。
镜头的微抖，跟着他那种紧张错乱的呼吸。
完全契合。
现在都还没剪辑，隔着屏幕都让大家感觉到一种紧张，觉得他要挂了。
然后他才低头，缓缓掀起衣服。
镜头稍微拉近，对准了他的防弹衣上嵌着的子弹。
紧接着给了一个平缓的上下抖动镜头，配合着他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样子。
越看越觉得有味道。
“沃特法！绝了！”
廖启智瞪大眼睛赞道，“原来阿昊你还真是个专业摄影师啊！”
他实在太满意了。
一个好的摄影师，能让镜头说话。
能让观众精准感觉到演员在这段戏中想要表达的情绪，以及微妙的小设计。
他这辈子常年做配角绿叶，戏份向来不多。
所以格外珍惜每一次出镜机会。
总会挖空心思设计表演细节、把控情绪节奏，加很多生活化的演绎处理。
可香港电影拍摄工期向来紧张。
摄影师和摄影指导的目光、精力大多都集中在主角身上。
很少有人会专门静下心去研究并贴合配角的表演节奏。
也正因如此，廖启智此刻格外满意。
心底甚至生出一丝感动。
“导演，这完全就是我心里想象的那种感觉啊！”
谢忠道盯着刚拍好的成片爱不释手，语气里难掩激动。
林超贤自然更是满意。
作为项目掌舵人，心里清楚这版镜头有多出彩，但他还算沉稳，拍了拍谢忠道的肩头：
“阿忠，好好跟着阿昊学，这是难得的机会。”
一旁的梁泳琪眨了眨眼，嘴巴轻轻张着。
吃惊不小。
直到此刻，她才反应过来。
原来整个上午扛着机器、跟着演员来回跑动跟拍的那个高个子戴口罩摄影师，她还多打量了几眼，觉得身材蛮不错像男模的，竟然就是陆昊！
而且看起来，似乎他这套手持跟拍的手法，比起正牌摄影师谢忠道还要专业老练。
洪金宝亲口称赞的新生代第一动作演员。
电影处女作，以功夫片反派打破奖项偏见，拿到双金马，演技有口皆碑！
听说还是个音乐才子，随便玩闹之作，内地彩铃榜第一占据了一个多月。
如今连摄影都达到专业水准，连谢忠道都得跟在他后面学！
这人到底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
放饭之后。
大家稍作休整。
下午四点，屋内布景重新布置完毕。
剧组接着拍下一场衔接戏份。
这场戏，是谢停锋饰演的唐飞，因新爷中枪一事，当众痛斥郭政鸿扮演的手下。
只因郭政鸿前一晚通宵熬夜看球，精神恍惚、注意力涣散，没能听清步话机指令、及时配合行动，才酿成意外。
按常理来说，这只是一段情绪爆发的骂人文戏，比刚才激烈的动作戏简单得多，本该一拍就顺。
可放到当下的谢停锋身上，偏成了大难题。
他拍动作戏还算利落。
打、追、摔、砸都不叫疼。
但一到发火对峙的情绪文戏，老毛病就改不掉：
先向左侧歪头，然后耸肩，接着瞪眼。
没有真正的怒火，更像是不耐烦、不服气的较劲感。
瞧好了，我要发火了！
全程扯着嗓子吼，唾沫星乱飞，表演层次单薄又刻意。
而且他有不停小幅度摆头、摆身体的坏习惯。
导致台词重音经常卡在歪头抖肩的小动作上。
看着甚至有些滑稽。
两天前他这么演也就勉强混过去了。
可陆昊昨晚电话亭戏份的精湛演绎在前，林超贤就有些忍不下去了。
更关键的是，今天掌镜的是陆昊。
他的镜头洞察力极强，能够精准捕捉、并放大演员的表演。
把谢停锋表演里的单薄、刻意、流于表面，还有那略显失态的小动作，拍得一览无余。
他个子不高，肩膀偏窄，本就身形单薄。
再加上骂人的时候每说一句狠话，身子就不自觉微抖。
看着越发单薄局促，神态别扭。
癫痫似的。
完全没有重案组长该有的气场。
更杀人诛心的是。
在陆昊的镜头关照下，跟谢同场对戏的郭政鸿，也在镜头里获得了展示。
毕竟是TVB的老配角，虽然全程就只有一句“对不起”，余下只是垂着头、侧着脸，偶尔抬一下眼皮。
可脸上那份愧疚、自责、心虚的情绪层次饱满细腻，直接面对面碾压冲他大吼大叫的谢停锋。
这……也太难看了。
林超贤直皱眉。
一遍遍让谢停锋调整状态重来。
谢停锋越演状态越差，自己也一脸茫然无辜。
他出道时年少轻狂，立志动作巨星，一向走酷、拽、狠的路子，从没沉下心打磨过文戏。
前面又因故耽误了两年。
现如今他和梁泳琪打算一样，也是想借着《证人》完成转型的。
可惜碰上了林超贤这么一位擅长指导熟男熟女、善抓大方向的技术型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