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就需要身边有一个人,一个能信得过的同路人。
过了午时,一场骤雨浇了下来,没来得及走的香客和村人便挤在殿内躲雨,喜的、悲的、愁的、焦的,就这么在一间庙内映出一段百态,倒也难怪戏文里不少故事都在一间破庙里铺开。
“晾起来的衣裳尚未收起,啊呀,这雨下得好不是时候。”
“这一路回去要什么时辰了,家里面……”
念念叨叨的,要么是怕家里的地涝了,要么是忧心家中老人,鸡毛蒜皮的大事小事都被拿出来说道一遍——于是又有一群人凑到神仙面前念念有词。
“龙母娘娘保佑,这雨别再下大了,让我早些回去。”
“龙母娘娘这雨好啊,我便不用浇地,我盼着再……”
十个里面有八个盼着不要下雨的,听到耳朵里,终于求雨的也改了口风:“龙母娘娘,这雨还是不下了罢。”
陈明易便站在一旁和班主默默地听着。
起先是看,把这样的,那样的,学到戏里面去。后来,陈明易便动了心思,想到自家阿兄,想到如果阿姐在,会不会埋怨阿兄……
“阿兄,就因为明淑是女孩子,就不能学么?可明淑看神仙阿姐也是女孩子。”
说着说着,大水涌了上来,淹没了一切,连同那道没有回过身的身影,以及这一道声音。
陈明淑被梦里这个和自己十分相似的声音惊醒,抬起头来,却发现水珠正滴滴答答的往下落,溽湿了不少东西,包括陈明淑靠在脸颊旁的衣袖——想必这就是梦里那滔天大水的来源了。
梦里的身影看不清脸,可身材轮廓却和那天在刀梯上看到的人一样。
那个时候陈明淑是害怕的,一个不小心,掉下去,割破了,一旦残废了,就算陈归松不杀自己,也一定会有人不满自己一个残废浪费吃食。到那时候,横竖都是死。
可那边分明更高的八仙桌上的两个人完全是不一样的。
她看得出陈水宁的怕,自然也看得出她并不畏惧。她只是在怕“好高啊”,她不用怕“如果”。
陈明淑知道自己向往着的,绝不是在陈归松这里的浑浑噩噩,她记忆里就应该是那样明媚的,向上的,而不是因为害怕被拖进泥里,永远的沉寂,才不得不“爬上去”。
“你醒了。”
陈归松走进来悄无声息的,或者说,其实是明淑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想象着如果自己从小就跟在那个玄恩宫里,而不是被陈归松这群人养大,会不会和陈水宁一样明媚。
“只见了那么几面,你便乐不思蜀了么?”
陈明淑依旧没有做声。
“就这么不愿意待在这里?把你养大,让你活着,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好了,过不了多久你就要被送过去了,你就能如愿了。”陈归松就站在床边,伸出手去接住了房梁上掉下来的雨滴,“怎么漏雨了?你是在因为这个不高兴?”
“没有。”陈明淑并不觉得自己离开了这里到了玄恩宫,就能够脱离陈归松的掌控,“你把我送过去,要我做什么?”
陈明淑感觉得到,陈归松笑着看向自己的时候,那样子就像是顽童丢给路边狗一口吃的般的施舍,在把食物丢出去之前,还少不了逗弄一番,遂了自己心意,才会让食物出手。
看着眼前人这幅样子,陈明淑有些反胃,从胃里漾出一口酸水,呛到鼻腔,把人刺激得猛咳嗽了几声。
“你又不肯去,还不是自己遭罪?”陈归松把一直拿在手里的九层糕一递,见陈明淑并没有接过去吃的意思,干脆矮了矮身子,把垫了艳山姜叶子的糕,放在了那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床上。
“别的事我都可以容着你们,纵着你们,可天上神母选中了你去做的事,你不做,自然要遭到惩罚。”
陈明淑没有说话。不少姐姐妹妹们劝过她,骂过她,只说这一切都是“神母给的福音”。
可她看到了那群姐姐妹妹们望向刀尖那一刹那的惧怕,绝不是他们口中的“福”能够抹消的。
长大了,陈明淑更明白什么是不情愿——被迫做着不情愿的事情,也被他们成为“神母给的福音”——明淑觉得,他们一定有什么在欺骗自己。
“看着你们受苦,我也是心疼的。”陈归松不是傻子,眼前的人有自己的想法。
若非阵营不同,陈归松倒也当真羡慕那陈家兄弟竟然有这样一个妹妹,哪怕失去记忆,也依旧不曾全心全意的相信过自己。
“但你们违背了神母的旨意,就必须得到惩罚,我只不过是……代替神母,向你们……”
目光扫过放在一旁的九层糕,层层分明,整日未曾进食的陈明淑定神盯了片刻,忍着腹中绞痛,缓缓张开口:“既然我们有错,神母为什么不显灵。”
“神母有万千要事,自然不会为了这等小事亲力亲为。”
“那或许神母从来不曾怪罪呢?”陈明淑怀疑他们口中的神母到底存不存在。既然陈归松说,神母是爱姑娘家的,却为何要无端降下万千苦楚?
梦里阿兄虽然不教自己法术,可却不见那位高大温柔的神像和它身边的人,张口闭口就是什么惩罚……陈归松教了,可代价却比自己得到的多得多。
果然,陈归松皱了皱眉,在眉峰舒展开后,欲言又止的动了唇:“你……你先休息,糕记得吃下去,我总归是心疼你的。”
“等你想通了,我再来看你。”
陈归松走了,带上了门,屋内的人只能凭着缝隙渗进来的阳光勉强摸索。
阳光点刺眼消失了,陈明淑并没有伸手去动那一旁放着的糕,反而闭上眼睛,隔绝了一切光线,想要继续回到梦乡,哪怕是沉沦在滔天的洪水里,也好过在这里每一日的胆战心惊。
陈明淑知道,陈归松不可能就这样轻易地放自己去玄恩宫。
雨早停了,屋檐上的雨滴照旧砸在陈明淑的发丝间,猝不及防,无处可躲。终于被体温暖成温热,又顺着鬓角流到下颌。
明知是累夜的污水,这股麻痒中更带着恶心,就像是陈归松开口时给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