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从府衙间传出。
于是,甘、肃二州的战争机器,瞬间开始运转,就如过去的两年一般,无数传令轻骑,带着各自的命令,飞驰进入大营之中,向着各个武官下达命令。
这些骑着矮脚马的士卒,背后插着认旗,来回穿梭在各部之间。马蹄扬起初春的干土,在各个营门口留下印记。
无需什么动员,也不需要慷慨激昂的讲话。
对于酒泉人来说,战争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就和日常生活一般,他们只是平淡地接受着。
城外的军队更是如此。
“起营!”
“带上辎重,套车!”
营帐之间,伙头们相互招呼着,士卒们动作麻利,拔出固定营帐的木橛子,将厚重的羊毛毡卷起,粗麻绳系上后,扔到板车上。军士们在队列间来回穿行,目光扫过这些士卒。
“检查甲片!水囊灌满!”
“伙头去队里领胡饼!”
“物什都捎带上,莫要忘了!”
伙头们听到,都各自骂了几句,然后跑到队头那里,领过属于自己的胡饼,绑好以后挂在骆驼侧边。士卒们眼巴巴地看着胡饼,讨论着什么时候能吃上热食。
这是一支属于刘恭的军队。
打仗,死人,拿饷,吃饭,对于这些饱经战火的老兵而言,这流程已经比种地还要熟悉了。
他们懒得去问,也懒得多管闲事,上边有命令下来,他们便去执行,向来如此。
吐蕃人的大营里就安静的多。
百余名汉人监军,手里拿着鞭子,监督着吐蕃人干活。吐蕃人木讷地接受命令,在营地中收拾完东西,便排成队列,在监军们的指挥下。
唯有被单独挑出来的黑吐蕃人,看着尚且有些活人气。
大军在城外集结,犹如一条巨大的黑龙,在戈壁滩上缓缓舒展身体,将头颅朝向了西方。
而在刺史府后宅里。
刘恭站在金琉璃身前,任由金琉璃打理着。
“此番出征,夫君需得小心。”
金琉璃的指尖,绕过刘恭的脖颈,似是在为他打理着后领,但在打理完之后,她也并未松手,反倒是借势勾着刘恭的后颈。
她不想刘恭离开。
刘恭也能看出,她那双猫耳耷拉了下来,似乎是为刘恭的出征,而感到担忧。
想到这里,刘恭的手,也不自觉地放在了金琉璃腰间。
那是怀了快六个月的腹部。
金琉璃仰起脸,猫瞳中蒙着一层浅润的水光,鼻尖也微微泛红,只是用额头顶着刘恭的下巴。
“夫君,打仗归打仗,可不许去与丘八抢饭吃。我叫阿古备了些口粮,里头是风干羊肉,还有些前日烤的胡饼,专门留给你的,你若是要吃,便去问阿古,她私底下给你,免得士卒瞧见了心里不悦。”
“我听着呢。”
刘恭看着她。
金琉璃一边说话,一边扣紧蹀躞,再拿起把匕首,挂在刘恭的后腰上。
她说话时,没有像寻常妇人,哭哭啼啼个不停,但每一句话,却都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这衣裳也得勤换。”金琉璃嘱咐道,“春日里风沙大,若是出了汗,又被风一吹,最容易招邪寒。倘若沾了血,得叫下头人赶紧洗了换掉,切不可在身上焐干。你若是病倒了,那么多双眼睛,可指望谁去?”
刘恭什么也没说。
那些吐蕃人,坚信自己是为了洗清罪孽,汉兵是为了拿钱吃饭,石遮斤想着光宗耀祖,诓骗粟特人上战场。
唯有金琉璃,她图的,只有刘恭活着。
仿佛刘恭就是她命里的靠山。
她将刘恭的领口扯平,然后又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方才转过身去,看向门口的阿古。
阿古点了点头。
身为金琉璃曾经的家仆,她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