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军的崩溃,犹如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仆固俊的中军,本就在不停地消耗着,而且又经历了仆固俊逃离,此时正是人心浮动,体力耗尽之时。见到右翼的军旗成片倒下,自家战友土崩瓦解,位于中军的士卒,自然也顶不住太久。
其中几名回鹘头人,即刻拨转身子,朝着北方黑烟升起的地方,快马疾驰逃去。
整个中军阵线,像是被拦腰斩断,瞬间崩塌。
士卒扔下手中的兵器,也不管什么队列阵型,转身就跑。他们拥挤在一起,互相推搡,有人被绊倒,就立刻被后续的人踩在脚下,只是发出几声惨叫,便彻底没了动静。
这股溃败的人潮,压根没有方向,只知道往没有敌人的方向跑。
而他们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正是白氏军。
还在和粟特人对战的白氏军,忽然之间受到了自家人的冲击,整个阵型也是摇晃了几下。
“让开!让开!是自己人!”
“妈的,别推了!”
原先由猫人组成的铜墙铁壁,在面对粟特人的时候,不曾有半点动摇,有如一套精密机器,源源不断地吞噬着血肉。结果,反倒是被自家人冲击,给扰乱了阵脚。
战场上最致命的混乱,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内部。
从四面八方的部队,瞬间压了上来。
三面合围。
石遮斤,王崇忠,还有刘恭。
这三人各自率领麾下士卒,抵近了白氏军所在的方向。
然而,白氏军没有投降的意思。
白氏军士卒脸上,看不到半点怯懦,反而与袍泽们背靠背,看着来势汹涌的敌人,没有丝毫畏惧,而是怀着决绝,握紧手中的大枪,迎着从周遭涌来的敌人,发起了最后的战斗。
战场的左翼,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没有战术,没有闪避,只有最原始的劈砍和捅刺。
一个白氏军的猫人,被三杆长枪同时贯穿了胸腹,然而在倒下的前一刻,他还死死抓着枪杆,不曾放手。
刘恭骑在马背上,喘着粗气的同时,也在打量着战场。
这些猫人的忠诚远超想象。
他们大多白耳白尾,看毛色便知道,是龟兹的猫人。他们在几十年前,便失了自己的国,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西域四处漂泊。
然而,到了仆固俊的麾下,他们却不再是流浪汉了。
这也是为何,他们能如此忠诚。
他们不愿再一次失去自己的国家。
绞杀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无数喊杀声交织,仿佛化天地为炖锅,熬煮着无数血肉圣灵。
白氏军士卒,以肉眼可见的数量减少,抵抗越来越无力。
最终,当最后一个头目死去,白氏军终于崩溃了。
不少猫人坐在地上,直接解开兜鍪,也不管是否会被杀了,只是将所有物什扔在一边,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持续了大半日的战斗,又不曾进水,早就烧干了许多人的体力。
零星的白氏军士卒,见大势已去,开始向仆固俊逃跑的方向,想要逃窜出去,但很快便被骑兵追上,乱刀砍死。
广阔的戈壁滩上,逃跑的步兵,永远跑不过骑兵。
这场仗,赢得比刘恭想象得要快,他还以为,仆固俊能多撑一会儿。但惨痛的程度,也是刘恭不曾想到的。
他的整个左翼,以石遮斤为首的粟特兵,几乎在这一战被打残。无数老兵,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那点粟特兵,甚至连吐蕃人都未必搞得定。
看着这些伤残的老兵,刘恭的心中蓦地腾起怒火,旋即看向了周围士卒。
“仆固俊何在!”
他骑着马,在战场上怒吼着。
“你们可知,仆固俊何在!”
没有人回答。
似乎所有人都不知道,仆固俊逃到了哪里,也没人敢承接刘恭的怒火。
“点兵!”
刘恭的怒火格外的盛。
他难得如此愤怒。
仆固俊此人,虽然打仗的水平不高,但他打出的战果,却让刘恭格外愤怒。那些从龙卫带来的粟特老兵,是刘恭积攒许久的精华。
如今一战,却被打的损失惨重。想要重新练出来,怕是得要一年不止。
这股怒火化作了杀欲。
他要找到仆固俊。
“点兵,我亲自领兵,去寻那仆固俊,我要将他的人头带来......”
就在刘恭下令时,一名不知何处来的传令兵,忽然窜了出来,来到了刘恭身边,似乎也不知晓刘恭的愤怒,只是一个骨碌滚下马,旋即打开皮筒,递上了一封信。
信封口盖着一个章,印着只可爱的小猫。
“刺史,金琉璃娘娘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