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帐里的,皆是行伍老手,对于西域的情况,哪怕不是全知全晓,好歹也有些概念,对于这个数字,他们并不惊讶。
因此,他们在沉默中,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收了回去。
“六百里,陈指挥。自伊吾去,打完了还得回来,便是一千二百里。况且,我军驻于沙州,还得再行百里之远,这沿途吃喝用度,皆是上下出力,实在是为难士卒们啊。”
“这......”
陈光业刚准备开口,旁侧的另一位都头,却抢在他说话前,先开了口。
“况且,刘恭乃是奉天军节度使,在我归义军中,不过挂了个职,他当真会把咱们,当作他的嫡系?”
那个老都头一开口,帐中众人纷纷应和起来,对此深以为然。
陈光业却答不上来。
或者说,他也不敢反对。
若是他手下,有那么百十来个牙兵,他倒也底气充足。可问题是,那些最好用的牙兵,都在沙州战死了,被索勋的亲兵,给杀了个干净。
余下的兵,再如何练,也不能算亲兵。
帐里的几个人,都看着他。
不是凶,也不是讥讽,就是单纯的平静,可偏偏是这样的平静,令陈光业心中颇为难受。
“你们可还有别的要说?”
“陈指挥,弟兄们走得远,也都乏了,西域那边,实在陌生,更何况与奉天军之间,可否有呼应,又是悬而未决。不如请陈指挥,向奉天军节度使请示,看我沙州归义军,可是当真要去西域?”
这话说的是漂亮。
往刘恭那边推,显得是在尊重上官,不是抗命,只是在请示。
可陈光业心中知道,这就是在逼自己。
若是他真的去请示了,贻误了战机,那么责罚降下来,也是陈光业的事,与这些小将官们并无联系,他们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样过。
于是,陈光业吐了口浊气。
“此乃节帅军令,无需请示。”
几位都头相互看了看。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离开营帐。没有哄闹,也没有当场翻脸,就这么散了,仿佛把陈光业,当作了空气一般。
毕竟,他们不怕陈光业。
各自队里的士卒,都是听队头的话,拿着队头发的俸,即便有心效忠主官,可在军队中压抑的氛围,也把这些许忠义之士,给压得死死的。
对士卒的控制,是这些军头难得的权力,也是他们的底气来源。
只要继续控制着士卒,他们便能继续坐着军头的位置。
走出营帐后,这几个都头,便开始议论了起来。
“这小子,真不知晓他是如何带兵的,与他那姑父一样,光知晓差遣人,却不知晓如何给人好处。去西域,去个鸟。我等家业皆在河西,去那西域搏命作甚?”
“确实......不如将他杀了,我们几个合计着,自己领兵回去,便说他意外死了,反正他牙兵没几个,不会有人给他出头。”
“去你的,怎可随意杀人呢。”
老都头立刻驳斥了回去。
“他陈光业好歹是张淮深内侄,你若随意杀了,将来追责起来,我等亦难脱干系,况且,你们谁能保证,自己不说出去的?”
几人互相看看,顿时露出释然的笑容。
大家既然能聚在一起合谋。
那么利益恰当了,自然也可相互出卖,不存在什么背靠背的说法,更没什么情谊可言。
况且,后头还有刘恭。
刘恭可不是软柿子。
发起狠来,是真敢杀人的。
“所以不能杀。”老都头说,“但也不能继续跟着他了。”
“那如何办得?”
旁边的一个年轻都头,看着是内战后新升上来的,语气还有些焦急,但在作风上,已然有了这些老军头们的气质。
“逼他。”
老都头不紧不慢。
“那刘恭毕竟还不曾到,走酒泉来此地,比我等路途更加遥远,起码还得半个月脚程。咱们就逼他,逼他去请,若不肯认,便多逼他几回。”
“那他若是死撑着呢?”旁边的都头又问道。
“年轻人,哪有那心性撑着。”老都头摇了摇头道,“多逼他几回,兴许他自己就从了。”
此话说出口,帐外几个人,慢慢都松了口气。
这是个稳当的法子。
不用出头,不用担责,就是拖,就是磨,把陈光业的命令,一遍遍地磨掉,和他打太极,打到他撑不住,事情自然会有转机。
这件事,他们干起来太熟了。
毕竟军头嘛。
总要有点安身立命的小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