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恭点了点头。
比起刘恭,陈光业不单单是缺乏威望,他的身边还缺亲信。
像刘恭有什么想法,通过身边的猫娘,便可以轻松传达下去。但是陈光业的亲信,也是当初打黑水河之战的老兵,几乎都死在了沙州。
所以,他的权力是虚的,即使看着高高在上,但实际运行起来也就那样。
“若当时你听我的,现在兴许还能说得上话。”刘恭叹了口气,“我那改革办法,虽说不利于武官,可你看眼下,还是指挥不动人。”
“嗯。”
陈光业点了点头。
也算是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刘恭则接着说:“士卒的饷,由将官一级一级往下发,士卒要吃饭,就得靠将官,将官要士卒卖命,士卒就得给。所以你去发军令,将官带头不从,士卒也跟着不听,便是缘于他们的饭碗,在那些将官手里攥着。”
听着刘恭的解释,陈光业的手指动了动,似乎开始理解这一切。
权力这件事,无非两个问题。
第一,谁出钱。
第二,谁担责。
解决了这两个问题,权力机构就能自行运转了。
“此正所谓利出一孔。”
刘恭微笑着解释。
“所有好处,皆从一处出,士卒才认人。即便你发了俸,将官阻拦着,士卒便领不到,那这孔便不是你的,权也不是你的。”
“那岂不是我当了好人,还要遭罪?”陈光业有些不爽了。
“这便是我为何要改制。”
说到这里,一切几乎都点通了。
陈光业也不是硬撑的人。
他之所以反对刘恭,便是因为态度保守,总觉得旧的办法,可以继续沿用着。可如今没有什么可保,那他自然也不保守。
他和刘恭争过的那些旧制,早就化作了路途上的枯骨,变成了扔在沟边的尸体。
若新旧之制,差异如此,那的确得改。
正当陈光业这般想着,前头却传来了呼喊声,听着有些歇斯底里。
“弟兄们!拼了!”
那是从小帐里传来的。
一个看着年轻的都头,似是被关进帐里坐不住,不知从哪摸来了横刀,掀开帐帘蹿出来,左右挥砍的同时,朝着营门口逃去。
他大概以为,只要自己喊得响亮,便会一呼百应,众人协力帮他。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同伴。
营帐外的甲士,早就在外边等着,待到他冲出来,便直接提着棍子,趁他不备,一棍抽在了他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混着鼻骨碎裂的声音。
甲士先用棍子打嘴,免得他在营中乱叫,哗乱人心。
随后,便是几名甲士,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将他手中横刀卸下后,拿着棍子不停地抽在他身上,将他两条腿全部打断,口里也满是鲜血。
这都头起初还挣扎着,想要夺个棍子。可到了最后,他磕磕绊绊,拖着两条断腿,用两只被打的快断的手,连滚带爬来到刘恭面前。
“节帅,节帅!”
都头的嘴被打烂了,说话漏风,听着含糊不清。
“小人不想死,知错了,求节帅饶命,节帅——”
刘恭低头,看了她一眼。
旋即打断了他。
“你麾下士卒,可曾这般求过你?”
都头愣了一下。
他似乎被戳中了什么,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慌,但又很快掩盖住,重新低下头去,在刘恭的面前,不断地叩头。
额头磕在沙地上,砸得嘭嘭响,却砸得动刘恭的表情。
“节帅,我知错了,知错......”
“把他吊起来。”
刘恭转过头,朝着身边的士卒挥挥手。
帐边的几个士卒应了,搬来麻绳,将都头的两脚捆住,绳头套在营前的木杆上,几个人合力,将这都头倒挂了起来。
被挂上去的时候,都头的嘴里,还在叫喊着什么。
可毕竟先打的是嘴。
加上他说得急切,口中鲜血碎牙混着,于是众人也听不清,只是觉得他在呜呜乱叫。
刘恭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那些死在沟里的士卒,他们等死的时候,你可曾念过他们也是人?”
“呜——节帅——”
“你此刻晓得求我,当初别人求于你,你又有答应过?”
说完这句,刘恭便转身离去。
都是爹生娘养的。
刘恭可不会高看这些军吏。
既然他们能狠心喝兵血,那刘恭倒也乐意尝尝,这些军吏们的血是什么滋味。反正他手下武官不少,便是将整个归义军抽空了,也能临时保证运作。
反倒是陈光业,跟在刘恭身边时,口中还喃喃低语:“节帅,这手段可是太暴烈了些?”
“暴烈?”
刘恭重复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你若依我,早把这套改了,那些士卒便不会死。将官不发饷,不顾人命,死了士卒,便不算暴烈了?今日死几人,是为了来日,少死百人,千人,使后人不再多流血。”
说完,刘恭抬起手挥了挥。
阿古立刻走来,在刘恭面前站定,旋即俯首。
“去把那些供词收来。”刘恭说,“也不必留这些人了,去告诉他们,本帅还要得些体面,给他们家里发些抚恤,便说是战死了。明日开拔前,莫要令我再见到他们。”
“我会令他们自裁的。”阿古的回答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