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去疏勒就不同了。
自龟兹至于疏勒,又是千里路途,漫漫黄沙,武官们实在是没自信。
王崇忠是第一个开口的。
“刘兄,此去疏勒,少说也有千里,况且沿途补给皆被洗劫,士卒再如此连续行军,孤军深入,恐是......”
说到最后,王崇忠也不敢说了。
能说出孤军深入这个词,后面的话,便是说出花来,那也是贬义的。
契苾红莲没有吭声。
她左右看了看,似乎已经在想,该如何逃了。但是,玉山江有意无意,看向契苾红莲的方向,似乎在警告着这位前主子。
然而,旁侧的几个士卒,此时却停了下来。
“节帅,可是还要往西打?”
说话的是个老兵。
刘恭认得,此人说是老兵,但也不算老,乃是在酒泉城中,新募的汉兵,也是第一批军户。他的两条胳膊上,满是旧伤疤,在阳光下仿佛勋章一般耀眼。
“是要往西边打。”刘恭直白地说,“你们觉得如何?”
众武官错愕。
他们没想到,刘恭会这样对待士卒。
王崇忠与赵长乐交换眼神,依他们多年的带兵经验,如此随意地和士卒搭话,多半是没有好事。
现在他们在想,这是谁手下的兵。
可士卒的回答更令人意外。
“往西打好啊,就该打。”
这士卒说道:“自从跟了节帅,月月发饷,顿顿有肉,不曾饿过,也不折腾。此番出征,路途遥远了些,可未打过大仗,心里过意不去。节帅若不使唤我等,这钱揣在手里,心里也不踏实。”
旁边几个士卒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就是,不打仗怎么分赏?”
“比挖渠好多了。”
“便是打去长安也无妨。”
这些话说的随意,甚至听着像要杀头,但落在刘恭耳里,却比什么都中听。
他看了眼陈光业。
陈光业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但现在,他见到这些士卒,似乎才开始明白,当初刘恭对他说的那些。
利出一孔。
饷从刘恭这里出,士卒便认刘恭的令。武官们再怎么劝,也拦不住底下人的心思。
“既然如此,人心可用。”
刘恭立刻拍板,做出了决定。
“明日辰时拔营,全军西出,追逐葛逻禄!”
......
巴楚县。
奥古尔恰克汗走在路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手中还提着鞭子,不时抽打在身边奴隶身上。
他走得极慢。
从龟兹到巴楚,快马加鞭,三日便到。正常行军,九日亦可。但奥古尔恰克汗,走了整整二十天。
这一路上,他见了猫人的村子,便要进去借宿两晚,顺便使劲折腾。
反正他大哥说了。
天山以南,尽数让给汉人。
所以他不急着走。
汉人向来爱守土,见了那些绿洲耕地,绝对不忍心放弃,肯定会在那些地方屯田。来回几日消磨掉,便是多长几条腿,也追不上他。
“迦狄儿汗。”
一个瘦削的身影忽然凑了过来。
奥古尔恰克汗瞥了一眼。
此人裹着黑色缠头巾,身上披着金钱刺绣卡夫坦袍,茂密的胡须布满脸颊。然而,最扎眼的是他的分叉舌头,以及身后的那条沙色蜥蜴尾。
是个大食人。
若是其他族裔,奥古尔恰克汗,是断然不会放在眼中的。
可这是大食人。
在草原诸族的记忆中,除去天朝以外,带给他们印象最深刻的,便是这些大食人。他们就像有魔力似的,能催动无数异族人,为他们的伟大计划前仆后继。
听着有点像汉人,毕竟大唐的边军,也多半是外族。
“你怎得又来了?”
奥古尔恰克汗对着蜥蜴人问道。
蜥蜴人微微俯首道:“您的未婚妻,法蒂玛,已经抵达疏勒城了。她遣我来禀报迦狄儿汗,说她在疏勒恭候汗王大驾。”
“那个女人来了?”
听到这件事,奥古尔恰克汗的面容,立刻变得阴沉了下来。
他知道这个女人。
这是一场政治联姻。
波斯的统治者,似乎正在内斗。于是,便有贵族联络葛逻禄人,希望他们进军粟特故地,而他们拿来交换的筹码之一,便是联姻的女子。
可偏偏,奥古尔恰克汗不爱联姻。
尤其是那个法蒂玛。
开口经文,闭口戒律,而且还盯着他,每日礼拜皆要看着。
“她来做什么?我在领兵打仗,她跑来疏勒,是要查我的帐,还是要数我帐里的女人?”奥古尔恰克汗吼了出来。
然而,他的怒吼,却根本没被放在眼里。
蜥蜴信使连眼皮都没动。
“迦狄儿汗,虽说我们伟大的种族衰落了,可若是您惹恼了我们,也请您思考一下后果。你们也不过是背叛了唐人,投靠我们伟大种族,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如今天朝离去,你们没有背叛的机会,所以请你学天朝人,说话前务必思考三次。”
“妈的。”
奥古尔恰克汗啐了一口。
“告诉她,我还在路上,要走慢些——不,你就说我受了伤,得养几天,知道了吗?”
“我会如实禀报的。”蜥蜴信使微微鞠躬。
随后,这位信使骑上马,转身朝着远方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烟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