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葛逻禄人的待遇,相较回鹘人来说,就没那么好了。
首先是因为不熟。
此前与刘恭作战的诸多异族,虽说相互有仇,但大家好歹世代杂居,多少是有些熟悉感的。可葛逻禄人,乃是最遥远的边疆族群,又与中原百年不曾交往,都不在一个体系之内,下手自然不分轻重。
更重要的是,葛逻禄人实在是太丑了。
简直是熔炉百相。
葛逻禄人的长相,就像随机抽卡,什么样的都有。而他们的绝大部分混血,混出来都格外丑陋,令人看着便生厌。
所以,即便有些人投降,士卒也会将他们私自处死。
似乎是意识到了这点。
有些葛逻禄人,朝着疏勒城逃去。
然而,当他们来到疏勒城下,才发现这座城的城门紧闭,将他们堵在门外。任由他们如何拍门,叫唤,城墙上的蜥蜴人,也不曾有任何动静,只是冷眼看着奉天军士卒追来,将这些葛逻禄人拖回去,随后一个个砍头,再丢进火堆。
“过瘾。”
刘恭咧嘴笑了。
打蛮夷,就该暴力一点。
不把他们打爽了,他们就一直来烦,必须得狠狠地打,打到他们跪在地上,朝着自己摇尾乞怜,才算是彻底平定。
至于教化这种事情,相信后人的智慧就好了。
刘恭只负责科学选育。
“郎君,大帐在那边!”阿古到了刘恭面前,“不曾被烧过!”
“走,看看去。”刘恭抬手。
阿古立刻引路。
行至一处黑帐前,刘恭抬头看了看,几排黑绫飘舞,上边用金线绣着大食文,弯弯曲曲如同蚯蚓,刘恭一个字也看不懂,但想必肯定是些箴言。
两个士卒走在刘恭前边,先一步掀开了帐帘,探头看了看,随即回头,向刘恭示意可以进入。
刘恭下马,迈步走了进去。
帐里的灯盏还在燃着,羊脂却流淌得满地都是,还有些打翻的酒壶,溅落在织毯上。角落里,还有几只猫娘蜷缩着,见到刘恭之后,更是往里躲了躲。
她们大多瑟缩着,猫耳紧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连头都不敢抬。
而在最里侧,靠着一根帐柱,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汉人的衣裳。
刘恭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里还有汉人?
那衣裳破烂不堪,可刘恭还是能认出,那是件河西的襦裙,比中原的更清凉些,但针脚细密,形制无误,显然不是胡人能做的。
女人低着头,长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刘恭走近了两步。
女人猛地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
“你...可是刘恭......刘刺史......”
“刺史?这都何时的事了?”刘恭说道,“你是何时来的?”
女人却没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立刻跪在地上,连着朝刘恭磕了几个响头,声音还在颤抖着,却止不住地哭了出来。
“贱人是索勋之女,求刺......刘阿父饶命,贱人知错......”
“索勋的女儿?”
刘恭也愣了一下。
他倒是知晓,索勋当初为了拉援助,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仆固俊的儿子,刘恭甚至还想过,这汉人的身子,能不能扛住半人马。
但他不曾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再次见到故人。
听到父亲的名字,索夫人的身子却是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恐惧与羞愤,瞬间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刘恭要做什么。
杀了她?拿她泄愤?还是像奥古尔恰克汗一样,把她当成战利品?
刘恭却久久不语。
半晌过后,方才开口。
“你父与我为敌,各为其事,刀兵相见,乃是无奈。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亦是常理。可我不曾羞辱他,死得也算体面......”
索夫人抬起头,沉默地看着刘恭,眼中泪水止不住,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往事也莫与我计较。”
刘恭微微低头道:“你若愿回沙州,我可拨五十亩地产,乃是你家旧产。况且,索氏一族,兴许还有你兄弟侄甥,我也不曾赶尽杀绝。”
听到这番话,索夫人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不停地流泪。
所有的委屈,恐惧,还有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像是绝了堤的洪水,在她心中横冲直撞。
泪水落在织毯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恭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肩,随后拉着她站起,又将她的双手,交给了身旁的陈光业。
陈光业亦是大族出身。
兴许与索夫人,还能说上几句吧。
“将她带出去,好生照看。”刘恭吩咐道,“拣选一二心腹,之后遣送她,回沙州去寻族眷。”
“多谢节帅。”
陈光业的语气有些感激。
他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索夫人的肩上,随后搀扶着索夫人,走出了这顶黑暗的牙帐。
待到他们走远,刘恭才走出牙帐,看着疏勒城。
天色逐渐晚了。
城头上的火把,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在夜风中摇曳着。他能看到,有许多茸茸的猫耳朵,正在城垛后边晃动,好奇地看着外边。
刘恭也看着这群小猫咪。
双方就这样对视着。
没有互相攻击,也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保持着默契。
随后,城头出现了几个身影。
这些身影,和周围的猫人守军截然不同。没有毛茸茸的耳朵,也没有毛茸茸的尾巴,取代而之的,是平静到近乎冷峻的眼睛,还有在城垛后,缓缓摆动的细鳞长尾。
刘恭眯起了眼睛。
黑色缠头巾,还有一身华贵的飞袖大袍,虽说亦是黑色,但上边绣着的金线,无疑展露着这些人的身份。
这些大食人神色傲慢。
但从他们的站位,可以看出他们似乎非常尊崇一人。
那是个女人。
她戴着橘色的希贾布头巾,身披雪纺丝织袍,外边又罩了件对襟祫袢,在夜风中如同水波般荡漾。衣裳的边缘,还以金纹绣着繁复的缠枝纹,在火光下一照,便流转出刺目的金辉。
而她满身的珠宝,密密麻麻的镂花金环,更是衬出她的贵气。
还有那条纯白色的细鳞长尾。
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大食人。
而且,其他的大食人,还会在她身边附身,认真地听她说话。待到她说完,其中一名大食人,立刻站在城垛间,朝着刘恭喊话。
“汉人,与你对话者,乃是巴希莱氏贵女,乌浒河的明珠,信度总督之侄女,古太白之血脉,河中毛拉后裔,黑汗之妻,法蒂玛·宾特·穆斯林·本·萨勒穆·伊本·埃米尔-巴希莱!”
刘恭掏了掏耳朵,似乎漫不经心,待到蜥蜴人说完,方才悠悠地回话。
“人太多了,我聊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