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有些红,看着像微醺似的。
而左右武官纷纷侧首,不愿看刘恭,也不想被刘恭发现,他们正在憋笑。
“法蒂玛的身份,与来时有些不同了。”
“不同?有何不同?”
马默德追问了一句。
刘恭还是没有直说。
他看了看左右。
这帮武官,在这时都不愿出头了。王崇忠看着案面,正在打量着桌上的勺子。石遮斤抬头看着天花板,嘴里似乎还在念着什么。
契苾红莲干脆闭上了眼,手里盘着念珠。就连刘恭身边的阿古,也抱着横刀,把视线转移到了别处。
“刘节度。”
马默德步步紧逼。
“总督差遣在下,奔波千里,只为确认法蒂玛无恙。无论有何事,在下都需得知晓,方能回去交差。若节度使有难言之隐,不妨直说,在下见过的世面不少,不会大惊小怪。”
“当真?”刘恭挑了挑眉。
“即便是死了,也无妨,刘节度直说便是。”
马默德挺起了胸膛。
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刘恭叹了口气。
“她怀孕了。”
“何人的!”
“我的。”
马默德本有些怒意,险些拍案而起,但听到刘恭这般说,他又忽然没了力气,手悬在半空中,眼睛一大一小。
“刘节度可曾逼迫她?”
“不曾。”刘恭摇了摇头,“实不相瞒,她是自愿的。”
“当真?”
这下换马默德问了。
刘恭点了点头。
空气忽然变得黏重,仿佛有什么东西,拖住了四周的氛围。武官们不敢吭声,只是一味地发呆,而马默德是真的呆住了。
“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马默德沉不住气了。
“法蒂玛可是我族之明珠,被掳走一事,本就引得信度权贵嘲笑。节度使,如今你这般做,可真是害惨了法蒂玛啊!”
“为何说害惨了?”刘恭有些好奇。
“我大食族女子,依诸哈里发之教诲,不得嫁给异教徒,更不可私通,生子乃是重罪。”马默德急切地说,“刘节度,此话听着兴许有些冒昧,可若是迎回了法蒂玛,依教法该当处死。”
“你们这大食人,也当真是自私,为何要处死呢?”
石遮斤高声喊了出来。
马默德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身后的那只尾巴,始终在地面上来回划着,似乎在告诉众人,此时他的内心无比焦虑。
他的确是个老练的外交家。
可他也是个穆斯林。
在教法里,一个穆斯林女子,与非穆斯林男子同房,是不可饶恕的重罪,更何况还私通,生下了孩子。
想让法蒂玛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那就得寻找别的方法。
“刘节度可有娶法蒂玛为妻?”马默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刘恭却摇了摇头。
娶妻?
严格来说,他只有一个妻子,就是金琉璃。其他女人的身份,最多也就是妾,不能算作妻。
马默德的脸却白了。
他本以为有回转的余地。
但现在看来,似乎是不行了。
“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何故叹气啊,马默德。”刘恭说道,“不过是女子之事,何必如此上心呢?”
“倘若只是件家事倒好了。”
马默德说话时,有种中年男人的无奈感,言语之间满是沉闷。
“法蒂玛乃是巴希莱氏。她的婚姻,关乎我族之荣誉。她嫁给奥古尔恰克汗,乃是家族许之。可如今这,依汉家礼法也该知晓,没名分的女子,又该如何是好呢?”
看着他,刘恭有些怜悯了。
在见到马默德之前,刘恭考虑过,如果此人实在骄傲跋扈,那么便直接给他赶走,让他滚回去。
但问题是,不论是条件,还是他说话的态度,都充满了诚意。
一下子搞得刘恭有点不好意思了。
还把人家侄女搞大肚子。
真是......
“刘节度可否皈依我正教?”马默德忽然问道,“不需得行教法,只需得名义上皈依,如此一来,法蒂玛便是穆斯林之妻,不必受教内诋毁。”
“万万不可。”刘恭连忙摇头,“我乃汉人之将军,怎能如此?”
马默德倒是不意外。
他又沉默了片刻。
殿中的气氛微妙得很。武官们坐立不安,每每看向马默德时,总觉得有些愧疚,然后又不再说什么。
他们的大帅,睡了人家家族的女儿,还生了孩子,现在人家家族派人来了。这种事搁在中原,都是要闹上公堂的,更不必说重视教法的大食人。
可马默德还在帮他想办法。
马默德揪着胡须。
思来想去,他实在是没办法了。
“刘节度,不如这般说吧。”马默德长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不如当作生意来办。”
“这生意如何说得?”刘恭有些意外。
“万物皆有价码。”
马默德说:“法蒂玛的命有价,家族的颜面有价,刘节度兵马强盛,亦可算得价码。我想,刘节度也不愿放法蒂玛走,白白丧命。”
“自然是。”
刘恭点了点头。
他没有送女的爱好。
只不过,刘恭有点好奇。
“这也是可以谈的吗?”刘恭问道,“若是谈了,你们的教法,又该置于何处呢?”
“真主至慈,会原谅我们的。”马默德低头道。
祈祷完,他抬起头,看着刘恭。
“不知刘节度,可有西进之意。”
刘恭眯起眼睛道:“西进?过了葛逻禄,再往西去,便是萨曼家的领地。打到了那里,便是哈里发治下了。你主乃是哈里发的臣子,是受哈里发之命,坐信度之总督的,为何要引狼入室,伤及同僚?”
“请刘节度谅解。”马默德说道,“我听闻,天朝有藩镇之言,乃是诸将不从皇帝调令。既然天朝有此,那我大食亦有此类藩镇。各镇之间,互相为敌,谈何同僚?”
“有意思。”
刘恭笑了。
这一笑,是真的笑。
看来天下的乌鸦,还真是一般黑。
他抬手朝旁边招了招。
门口的猫娘侍女们等了许久,见到刘恭的动作,方才鱼贯而入,端着各色盘碟,轻手轻脚地在案几上摆放。
现在,晚宴总算谈到有意思的了。
刘恭端起玉酒盏,朝着马默德敬了一下。
“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