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势愈急。
除了参谋部还灯火通明,其他办公区的灯火陆续熄灭,仅留下少部分轮值人员。
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暂编89师落在最后面的指挥部抵达了宣化店。
....
“没错,竹长官点名说了要见你,把雨衣披上,快跟我走。”
廖耀湘闻讯亲自冒雨去把暂编89师的师长罗骁往指挥部里领。
罗骁是第一次见到德系兵团的二号人物,的确是有些兴奋,不过他仍是推脱:“参座,这么晚,我就不叨扰竹长官了,赶路要紧,烦请参座替罗某人向竹长官问好,我们一定不辱使命,坚决执行指挥部下达的命令。”
“你是要竹长官亲自出来接你?”
廖耀湘挑眉一问,语气显得有些冰凉,脚下的步频也慢了下来。
罗骁想了想,然后开始整理帽子,在副官递上雨具之后,便跟着廖耀湘去向指挥部。
“石清,暂编89师师长罗骁已经带到了。”
竹石清闻言放下手里正在批阅的文件,支起身子:“点一下灯啊建楚,别让指挥部这么暗好么?”
“好。”
廖耀湘应话的时候罗骁大步上前,右臂如机械一般有力地抬起:“暂编89师师长罗骁向竹长官报到!”
自报家门的时候,罗骁身上沾着的水渍被抖落,一股潮气在作战室散开。
“辛苦了!坐,朱铭,去倒杯热茶来。”
这时候灯也被勤务兵给一一点亮,廖耀湘抽出椅子在罗骁的旁边坐下,而罗骁的目光则落在兵团作战室四壁挂满的地图上,隔壁机要室滴滴答答的报务音以及路过的熙攘热闹的参谋部都让他开了眼界,他激动且有些受宠若惊地冲竹石清道:
“竹长官,真是开眼,原来德系兵团的工作环境是这样的,我还没在哪个指挥部看见过这么多参谋呢——”
竹石清笑着解释道:“战争机器的运行可不能只靠指挥官一个人拍脑袋就搞定,方方面面,大大小小的事情需要他们去处理。”
罗骁感慨:“如果有可能的话,真希望能在竹长官您这里进修一下。”
这时候廖耀湘笑慰道:“罗师长现在很年轻嘛,正是当打之年,什么事情没有可能呢?我兵团诚邀每一个有志气、有才华、愿抗日的指挥官同帐作战,未来定有合作机会的!”
“罗师长,我记得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旅长,是金铺反击战里,我临时任命你火线接替已经牺牲的袁本鸣师长担任指挥官,现在看来,我没有看错人。”竹石清扬了扬下巴,很随和地提道。
罗骁一怔,迅速站起身,连朱铭递过来的茶都没来得及接,眸中闪烁,看着竹石清:“竹长官居然记得我!对,其实那个时候我才刚刚升任暂1旅的旅长,师座不幸蒙难,我临时指挥,率部袭击了云山寺的日军。”
“你们是好样的。”竹石清认可地点点头,“军政部给你们正式编制了么?”
罗骁愣怔了一下,随后沉默着摇了摇头。
不给临时部队正式编制是军政部一贯的处事风格,因为编制意味着军饷支出,而暂编部队顶多算是临时的「项目经费」,坐在后方办公室里打算盘的文员们向来愿看嫡系部队吃空饷,也不愿看杂牌部队领稀粥。
竹石清偏过头:“建楚,这件事你亲自办。”
“竹长官,倒也...”罗骁站起身,但被竹石清的抬手给止住了,竹石清非常清楚在这样的军政环境下自己的一言一行会对这个年轻的指挥官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竹石清:“罗师长,你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这一次任务非常凶险,我们的敌人势必会用最猛烈的火力去突破缺口,你们有什么困难,现在可以提,我兵团会全力支援你们。”
“这怎么好,我师不属于竹长官序列,已经蒙此大恩,不敢再受,军令我罗骁谨记在心,但凡人在师在,不教日军过黄土岗半步!”罗骁再度站起身,背绷得笔直。
不知不觉间,竹石清面上的笑容先是僵硬,然后彻底消失:“罗师长,我这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你手底下的两千号弟兄,更是为了大局。”
罗骁怔了怔,他没有再说什么,捧起那杯热茶,温度似乎刚刚好,他一口喝了下去,随后笑着对竹石清说:
“竹长官,暂编89师必定不辱使命,如果能完成任务顺利回来,愿意继续在竹长官的麾下誓杀日寇。”
随后,罗骁抬手敬礼,礼毕后笑嘻嘻地离开指挥部,跟着后勤部部长黄宏文去简单补充一些火器,不过实际上最后他们也就多拿走了20挺捷克式轻机枪,50余挺MP28冲锋枪,仅此而已。
指挥部内再度静下来,竹石清缓缓站起:“他们走了么?”
廖耀湘扭头看了看:“已经出发了,石清,这军政部那边,要去协商么?我是担心,交涉半天,这89师如果回不来...或者说,即便是回来了,估计也剩不下...”
竹石清顿了顿:“还是争取一个番号吧。”
廖耀湘沉沉颔首:“好。”
“其实应当是我们谢谢他们。”
竹石清望着黑不见底的远方喃喃自语了一句,很快,指挥部的灯火再度暗了下来,闷雷般的雨声持续整晚。
....
14日早上八点,按理说应该阳光明媚,但实际上,乌云遮蔽了半边的天空,仅有少部分暗调的光线撒在大地上。
河边正三从内室里大步走出来,随后眯着眼看向天空。
“这雨还得下多久?”
作战参谋:“这不好说,司令官阁下,气象部门已经在尽力去做分析报告了,我们这里的雨势还相对较小,前线的雨受到山地地形的影响,就像是在泼水一样,今天好几支侦察队都失去联系了。”
这个时候,村山翔二也从指挥部跟了出来,一站出来他就抱怨:“太潮湿了,我感觉我身上也湿漉漉的。”
河边正三扭过头:“前线各部队都联系上了么?尤其是平汉线上的109师团和第5师团,为什么山冈重厚和板垣征四郎到现在都没有向我们报告最新的战线情况呢?”
“因为他们主动回撤了三公里,当然不敢报告。”村山翔二道。
“什么?”河边正三闻言火气蹭蹭上窜,“我不是强调过今天正午各路部队都要率先发起攻势么,一个个全都当了耳旁风了?”
村山翔二解释道:“拂晓时,雨水冲垮了武田旅团一个后勤补给点,见雨势越来越大,无线电通讯的信号也极不稳定,所以前线指挥官合计了一下,决定先从山坳地带回撤,待到雨势小一些,再重新去占领阵地。”
河边正三:“自作主张!我并没有说过因为大雨要停下进攻!相反,进攻已经迫在眉睫了!”
村山翔二的眉头微蹙:“可是,航空兵无法升空,战车前进之路更加崎岖难行,我担心这样的总攻难以达到我们牵制敌军的战术目标。”
河边正三笑了笑:“请问我们的主攻方向在哪里,村山君?”
村山翔二面色一沉:“主攻,当然是大胜关,负责本次战役的12师团木村旅团已经在竹竿河畔做好了攻击准备,待到辎重部队和工兵部队抵进之后,他们就能溯河而下发起攻击!”
河边正三:“那么,大胜关沿线我们本就用不上飞机、重炮、战车,没错吧,这样的天气对主攻方向来说,或许不是坏事,我们应该看到支那军通讯不畅,调动缓慢,我军只要突破关键据点,则可锁关占道,长驱直入!”
“司令官高见。”村山翔二脑袋一低,附和地说上一句,“那,正午的攻击,如期展开?”
“如期展开!哪条战线若是不全力进攻,我就送他们的师团长去军事法庭!”
...
在西线日军几个师团泡在水里的时候,更高海拔的东线战场上,第18军正在邓家畈抢筑工事。
黄维领着11师师长彭善亲自到举水东岸的山间小路上视察前线的情况,这时候黄维感觉雨淋得他睁不开眼睛,同样感觉身上的橡胶雨披就是个摆设,水汽像是能自己找缝钻进他的衣服里。
“这边的碉堡群大概什么时候能建好?”
看着满地成不了形状的泥沙,黄维忧心忡忡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