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琴台礼堂,第四次国民政府新闻发布会。
竹石清很有礼貌地走上了高出一个台阶的讲演台,德式长筒靴在地板上轻而易举就踏出了噔噔的声音,其实前三次新闻发布会竹石清都没有到现场,因为记者们的问题通常比较无聊,而那些关于战场细节的提问大多也有宣传部门的人一带而过,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从来不会摆在台前。
眼前琳琅满目的摄影机和话筒让竹石清感觉到一阵眩晕,所以他把目光尽量对着礼堂尽头的那面旗帜。
在现场主持的手势下,提问开始了。
“竹长官您好!我是「扫荡报」武汉分社的记者何洲,武汉会战之收效振奋人心,现在民间传闻,日军南下主力已经全被我们击溃,光在大别山就打死了十万多鬼子,竹长官乃为前线指挥官,对前线情况更加知悉,对于这种民间传闻,竹长官能否为我们辨析一下?”
竹石清的瞳孔微缩。
扫荡报。
军方机关报,本就是官方属性的报纸,第一个提问就扯什么民间传闻,竹石清对这些记者的厌恶又多了几分,看样子之前明教官的说法果然没有错,新闻学用在正道上,可以引导风气,以正视听,但更多时候,它都被当成政治攻势的工具。
自己是大别山战役的直接指挥者,如果承认民间这些夸大的战果,其实是对军队建设和下一次战役部署的误导,因为不是所有的军队都知道仗打成什么样子,以竹石清此刻的身份和级别,喊出一句“小鬼子已经完蛋了”的口号对于时局而言非常要命。
而如果否认呢?那前一周国民政府中央日报发布的那些社论和新闻宣传稿无疑就是被官方意义上否定了,到时候这些讨厌的记者就会煽动和鼓吹、披露国民政府内部的官僚矛盾。
想到这里,竹石清露出一个笑容:“事实上,大家都很清楚,整场中原作战,投入的部队序列之多,地域之广,自民国二十年开战之初都不曾有过,因此,战场统计、梳理的工作也更加繁重,具体的情况,请等待军政部、参谋本部的相关部门详尽核算后再中央日报上进行公报,另外,对于民间的这些期待,石清作为前线指挥官,喜闻乐见,并不懈追求。”
然后他瞥了一眼那个记者,何洲:“下一个问题。”
“Mr竹,我是「每日先驱报」的记者,请允许我提一个比较冒犯的问题。”一个金发碧眼的女记者端着小本子举着手提问,看到竹石清点头之后,她微笑着开口,“竹,世界都为中国的这场战争而感到震撼,这种震撼并非之前在上海时的那种怜悯与同情,我相信这其中已经承载了各国人民的敬佩与支持。”
竹石清微微颔首:“感谢各国人民的支持。”
“但是——”金色卷发的记者话锋一转,眼神如勾般咬着竹石清,
“我们做了许多社会层面的调查,一份数据并不完全的报告显示,在武汉,从1938年的7月开始,国民政府开始强制征兵,在民间,这叫「抓壮丁」,直到战争结束,武汉的青年群体已经被强制征兵125334人,我们有拜访过国民政府行政院的汪副主席,他肯定了数据的真实性,而在湖南、江西甚至是中原,这样的情况几乎很普遍,同样的,征粮、征税的情况也同样剧烈,很多县域范围内已经无法维持正常的经济秩序,而失业人口也在攀升,应该说,即便是在国统区,也有超过半数的民众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对此,您怎么看呢,以及,政府对此现象有干预的计划或者是方案么?”
又一个尖锐的问题,竹石清平平呼出一口气,他感觉今天的新闻发布会有点冲啊....不过,像外媒这种关于战争民生的问题,不太可能是老蒋自己安排专门来为难自己的,因为这实际上是在解国民政府骨髓里的顽疾,按照新闻话术,竹石清可以将这个问题推到军政部的头上,毕竟一个指挥官回答不出政略上的问题很正常。
但转念一想,每日先驱报,英国左翼群体办的报社,其观点实际上和竺父早先代表的国民党左翼有些许相通之处,竹石清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重新凝聚LKMT的绝好机会。
思虑数秒后,竹石清依旧礼貌开口:“感谢提问,也很感激你们的调查,这实际上给了我一种力量,在我们奋战的土地上,依旧有来自本国的,世界各国的,来自各界的人士在默默为我们而工作,这是一种国际主义!”
金发女士笑得更加灿烂了,但他依旧等待着竹石清的回答。
竹石清停顿了一秒,然后回答道:“中日双方的战争,是一场侵略与反侵略的战争,我们为民族而战,但无可避免的是,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要承担所谓「战争的代价」,中国自清朝结束,经历数次革命,我们正处在民族解放、思想解放的关键时期,必须承认的是,多灾多难的中国人民很多时候在社会浪潮的裹挟下前进,上海人民在去年之前也不会想到日军的舰炮会突临头顶,战争的发展总是超乎我们的预期,而攥着指挥棒的人,则必须清楚何为我们民族与国家的最终目标,在关键的时候做正确的决策。”
金发女士的眉头微蹙,追问道:“您的意思是,民众的牺牲在所难免,是赢得这场战争所必须的是么?”
“当然不是——”竹石清迅速接话,几乎不给周围哄闹的时间,他笑容不减,“以贵社的背景,想必不会不了解十几年前,一战结束后,苏俄在收拾国内局势时列宁所采取的政策吧?绝对战时的经济管理体制,其目的为何,是为打赢一场战争,是为了国家的稳定与繁荣,后来的情况大家都很清楚,一个稳定的政权建立起来,战时的体制被废除了,转而运用了新的管理模式。”
“我想说的是,在这场战役里,政府的相关部门的确存在着许多仓促性举动,这是迫于时局的压力,但作为一名指挥官,或者说一个服务于国家的公职人员,我想告诉各位记者朋友,优化与改善的举措我们从未停止,就在湖北,就在鄂东,也就是我兵团的驻扎区,在那里,就已经没有所谓「抓壮丁」一说,全民抗战,同战同耕,在那里,我们有自己的情报网,军民一体,有自己的经济管理制度与贸易发展,或许,这位女士,你们还没有来得及去看看那里,有机会的话,我可以派人带你们去看看。”
“因为,打赢战争的真正钥匙不是「抓壮丁」,而是那里,我现任军令部副部长,而我的任务,就是在全国范围内,打造出无数个鄂东。”
话音落下,现场沉寂了几秒,随后掌声雷动。
站在门口的国民政府其他要员眨巴两下眼睛,随后也跟着鼓掌。
竹石清对这个反应很满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掌握更多的底牌,鄂东的发展无疑可以借着这场会战的影响力而成为一面旗帜,而这套体系将鲜明地打上“竹石清”的烙印,使其成为不可撼动的一块区域,至少在战争紧张的气氛下,同时,自己的发言将会成为一股人心凝聚的药引子,尤其是能听出其中深意的那一类群体。
金发记者显然是得到了理想的回复,她在笔记本上唰唰写了很久,时不时还抬头看竹石清一眼,直到其他记者把她挤在身后,然后,第三个问题开始了。
“您好,这里是「时代周刊」的记者蔡斯·道尔顿,今天由竹长官您出席新闻发布会,其实原因是蒋委员长正在接见美国大使纳尔逊,在前几日,美国政府与中国政府就中美军事订单的贸易问题达成了一致,在中国人民正在遭受侵略的关键时刻,美国政府愿意开放这样的合作协定,尤其是开放大批美式装备的出售,这实际上意味着美日之间的关系多少会受到影响,但我们也注意到,就在几个小时后,中国政府还要会见德国的代表,洽谈中德合作,这一举动是否不妥?”
“中国政府是否已经忘记了德国与日本之前签订的同盟协定呢?另外,欧洲大陆上的形势日益紧张,德国显然在扩充军备,同时向德、美两国进行这样的军事性贸易,是否显得有些黑色幽默呢?请竹长官回答,谢谢。”
竹石清眯起眼,内心已经开始骂娘了。
问题的尖锐已经可以放到一边了,主要是,政府内部的消息怎么就搞得人尽皆知了呢?这些记者攥着料来提问,能没有威慑力么?难怪这一次都愿意跟着老蒋去和美使谈业务,也不愿意到这里面对聚光灯了....
时代周刊,美国报纸,影响力不小,尤其是那个封面。
竹石清整理思绪后,首先笑着问道:“先生,请问这个问题由我来回复的话,贵社认为有无价值,如果勉强认为石清的话有些分量,我可以尝试着回答一下。”
蔡斯·道尔顿闻言笑了:“当然有分量,甚至比中宣部的部长来要更有分量,事实上由您来回答再合适不过了,您本身就是中德合作的代言人。”
竹石清笑笑:“那我能上你们杂志的封面么?”
蔡斯·道尔顿一怔:“这个...”
一个提问记者当然没有权力去决定这个,竹石清为的就是让他语塞,然后他立刻接过话茬:“和先生你一样,我并非是为所谓中德合作而代言,只是,整理装备德国军械的作战部队,这是我的工作,如果未来,委员长信任我,让我去接管美械部队,或许,我身上的标签就该改一改了,哈哈。”
“另外,我你说中国方面同时会见德国代表和美国代表有没有不妥,我想没有,德国有无和日本签订什么协定,这本身和他们为我们提供军事订单没有关系,我们所用的毛瑟步枪,在阻击日军的战场上发挥了重要作用,而美方,我们签订的也是贸易协定,换言之,先生,我们是需要向美方进行支付的,这并不是一种同盟性质的协定。”
蔡斯·道尔顿抿了抿嘴,仍不死心地追加阐述:“但德国正在欧洲大肆扩张,中德之间的这种合作,会帮助德国积蓄战争资本。”
“如果说贸易真的要考虑对方的用途的话,这或许是不合理的,慕尼黑会议召开在即,面临德国的扩张,不知道张伯伦首相会在会议上表达何种态度呢?先生这个问题,以及对欧洲局势的这种担忧,或许放到慕尼黑会议上对英法的代表去提出更好,目前,中国只考虑如何打赢这场战争,如何让日本人彻底滚出我们家园,我们不介意手上拿着的是德国人的武器,亦或是美国人的,苏联人的,甚至是日本人的。”
竹石清正色道,同时补上一句,“哦对了,先生,我想反问一个问题,你刚刚说在这个关键时刻,美国出于对我们遭受侵略的同情,开放了这样的合作协定,既然同情被侵略的人民,那先生是否可以向美国政府提议,让他们不要向日本出口石油,如果可以实现的话,或许中国人民的胜利会早几天到来。”
蔡斯·道尔顿吸了口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哑然退后。
底下依然是哄然的掌声,记者们已经开始从提问转向议论纷纷,他们急于去抄写刚刚竹石清的论述,似乎那些更有价值。
竹石清抬腕看了眼表,抬眸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记者群体之中一个熟悉的面孔,刚好时间差不多了,他便给旁边国际宣传处的同事打了个招呼,结束了新闻发布,然后走下台,径直朝向戚紫曦而去:
“怎么,今天申报不提问啊?”
戚紫曦温柔地笑笑:“本来想提问的,但实在是挤不过那些老外,他们人高马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