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先生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追忆与某种沉重。
“老朽也是听祖辈零碎传下,不知真假,诸位姑且一听。”
“传说在百年前,天地间有过一场大劫,有邪魔要炼化众生,那时,修行界的仙人们苦战不支……”
“是咱们凡间,是无数普普通通的人,做了一件惊天动地,又……又无比惨烈的事。”
茶楼里安静下来。
沈无尘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们自愿用自己的血染红了大地。”说书先生的声音干涩,“用自己的性命,自己的血,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唤醒了某种力量,最终助神农之徒,斩灭了邪魔。”
听众中发出低低的惊叹,有人追问后来呢。
说书先生叹了口气,摇摇头。
“后来?邪魔灭了,天地安宁了,据说神农显灵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可是啊……”他拖长了语调,环视众人,眼底有种悲悯,“那些自愿牺牲,让大地染红的先民……他们的魂魄,却再也无法安息了。”
“嗯?”听见这话,沈无尘面色一怔,忍不住出言问了一句,“为什么?”
那说书人似乎是早就等着有人这么问了,他沉吟片刻,面色深沉地回道:
“很简单,因为他们是用自己的命换取了解决魔头的力量,那么自然也是有代价的。”
“地府不会收他们,他们甚至连踏上黄泉路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永世沉沦……”
沈无尘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有惊雷炸开。
周遭茶客的议论声,说书先生后续的话语,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说书先生最后几句话,像一根刺一般,扎入他的心里。
他是修行之人,他自然知道,这世间,并无传说中掌管生死轮回的地府之类的存在。
人死后,魂魄意识会逐渐消散,归于天地灵气,这是一个缓慢而自然的过程。
强大者或执念深重者,魂魄存留得久些,但终将归于虚无。
这是天地之理。
可是……
血染大地,永世沉沦……
沈无尘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日接收那浩瀚愿力时看到的画面。
无数凡人倒下,鲜血浸透土壤,歌声悲怆而坚定。
他们是为了师父,为了这片天地,也是为了他。
正是这份因果,他才会来到凡间的大地上。
他知道那说书人说的魂魄无依,永世沉沦都是假的。
可,这些年凡间气氛沉闷,透着无形的苦,是否与这有关?
或许,当初那些人,真的在沉沦,无法解脱,也说不准。
他真的不喜欢最近这些时间感受到的那些苦闷的气氛,那种感觉好像正应了那说书人的话。
那不仅仅是生者的苦闷,或许更是无数沉沦魂灵无法言说的悲戚,日积月累,浸染了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这份苦,无声无息,却沉重如山。
他守护着生者的安宁,可那些逝者的安宁,又有谁来守护?
茶楼里的故事讲完了,听众唏嘘一番,各自散去,继续为生活奔波。
百年时间,在凡间算长了,有些新出生的人,并不相信说书人的,只当是个有点悲情的野史故事。
沈无尘坐在原地,良久未动。
壶中的茶早已凉透。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升起。
既然没有地府轮回……
那么自己能不能创造一个?
就如同凡间大地编造的故事中的地府一样,让所有的苦难都有归处,让所有的魂魄都能轮回,
他知道这个想法有些不切实际,修行界无尽岁月以来,有将轮回之道走到极高境界的,可却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创造轮回转世。
可是,他觉得作为神农之徒,不该看着世人如此苦。
这些年一直在解决一些繁琐的小事,让他差点忘了自己最初决定来人间大地时的心情。
他来这里,并非是为了帮助凡人解决那些琐事的,他来人间,是为了度厄解难的。
创造一个让魂灵有所归依的地府,建立一套让善恶有所承负的轮回。
最主要的是让沉沦的魂灵,得以超脱。
也让生者心中的那份苦闷,能找到根源,并看到消解的熹微曙光。
沈无尘缓缓放下凉透的茶杯,目光透过茶楼的窗户,望向外面熙攘的街道,望向更远方他守护的万里山河。
他不知这想法是否正确,更不知该如何着手。
这远比创造一门功法复杂千倍万倍,涉及的可能不仅仅是灵力,法则,还有更深层次的天地之理。
但……
沈无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注视着凡间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
修行界没有地府,没有轮回,不代表凡间不能有。
他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