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船还在继续向前。
这里的冰层已经不再是雪白色的了。它们呈现出一种瑰红色,深深浅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了。
阳光从低低的角度照射过来,光线穿过冰层的时候被折射、散射,变成一片片朦胧的绯红,显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这种美感是不真实的,梦幻般的,让人想起教堂穹顶上的彩色玻璃,或者某个疯画家在临终前涂抹的最后一幅画。
美的让人心惊胆颤。
船的到来似乎惊动了水下的什么东西。
某个长条状的生物正顺着船的外壳往上爬。它行进时悄无声息,没有溅起水花,没有刮擦金属的声响,只是贴着船壳安安静静地往上蠕行。
甲板上,两个船员正在用望远镜观察远方。
这是先贤们亲自交待的任务……注意观察,看看有没有什么未知的岛屿,或者神秘的宫殿,或者任何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东西。
虽然船上各个方向都装了摄像机,监控室里十二块屏幕轮番切换,可以把三百六十度范围内的每一个细节都放大看清楚。但有些东西,那些没有灵魂的机器设备可能拍不出来。所以必须有人在外面盯着。
太阳挂在天空的角落里,懒洋洋地散发着光芒。北极的夏天,太阳就是这副德性,永远不肯升高,也永远不肯落下。
它的光没有什么温度,照在身上感觉不到暖意,反倒是刮来的寒风仿佛一把把钢刀,从衣领的缝隙里钻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滑,冷得人直打哆嗦。
幸运的是,弗罗斯特代家主比较通情理。
他允许在外面站岗的人带上一壶热酒。正儿八经的意大利格拉巴酒,用酿酒剩下的葡萄渣蒸馏出来的,劲头足,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两个船员缩在一个背风的位置。靠着船舷坐着,裹着厚厚的极地防寒服,像两只缩在洞里的北极熊。
他们一边喝着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去提这片红色的海洋。不去问为什么冰层是红的,不去问为什么海水闻起来像腐肉……他们有意避开这些令人不安的话题。
铜壶已经空了大半,年长的那个打了个酒嗝,年轻的那个把衣领又往上拉了拉,缩成一团。
“换班还有多久?”年轻船员问。
“还有一个小时。”年长的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熬一熬就过去了。”
年轻船员点点头,把望远镜举起来,继续他无聊的观察。远方还是一样的远方,冰还是一样的冰,太阳还是一样的太阳。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望远镜,哈了口气搓了搓手,正想把铜壶再举起来喝一口……然后他看到了船舷处冒出来的那个黑影。
“什么东……”他下意识地想要走过去查看。
话没说完,喉咙一痛。
那种痛不剧烈,甚至可以说很轻微,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但紧接着,一股无力感涌遍全身,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抽走了,剩下的身体只是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软塌塌地往下坠。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只是徒劳地在空中划了几下。
在生命的最后,他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一根舌头。
它从那个黑影的口中吐出,像一支离弦的箭,贯穿了他的脖子。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他的喉咙里蠕动着,湿滑、冰凉。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和旁边年长船员爆发出的一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