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北郡。
暑气未消,晚风里已掺了几分秋凉。
酒楼二楼靠窗的雅座,木窗大开,晚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酒旗幌子轻轻晃荡。
罗南文正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
“南文,别喝了。”
身旁友人按住酒壶,急声劝道,
“府里为了洞天名额都快打破头了,你不回去盯着,反倒在这喝闷酒,像什么样子?”
“回去又能如何?”罗南文扯出一抹苦笑,“回去看大房三房的脸色?”
他今年二十有四,炼形大成,卡在了开窍的关键,因元神之力不足,连七窍的门径都摸不到。
这也是天下九成炼形武者,这辈子都难跨的第一道天堑。
“罗南霜已开六窍,罗南溪那贱人也开了五窍。”
“窍穴一开,五感通神,我根本不是对手。”
“可恨我兄长不在!不然大房和三房焉能与我们争!”
罗南文狠狠将酒杯扣在桌上,咬牙道:
“当初就是罗南溪那个贱人,挑动拓跋玉羞辱我兄长!害得兄长不堪受辱,选择背井离乡,闯荡江湖,至今未归!”
他兄长罗南武,昔年也是上过龙虎榜正榜的天才,名列第四十五位,却在两年前,沦为了那拓跋玉一路登高的踏脚石。
“最可恨的是,罗南溪竟想借着和拓跋氏合作的由头争主导权,说白了,就是给拓跋家当狗!”
这话刚落,邻桌忽然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我当是谁在这里吹牛皮,原来是罗家二房的二公子啊。”
罗南文目光凶狠地扫去,却是一愣:“拓跋舟?你怎么会在此处?”
拓跋舟似笑非笑道:
“刚从北山郡归来,路过你们悬北郡。要我说,别什么都怪别人,我那族姐有千般不好,但有一事没毛病,就是实力!”
“你那兄长痴长族姐四岁,却没走过十合,最后被打得连家都不敢回,在外流浪了两年,连个音讯都没有。就这等废物,哪怕回来了,又能争到什么位置?”
“你找死!”
罗南文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腰间的佩刀瞬间出鞘半寸。
拓跋舟却是怡然不惧。
他深知如今北原局势诡谲,将罗家拉入拓跋氏的阵营,是族中多年来的谋划,此次借洞天探索,以罗家三房为引,便是一次重要尝试。
怎能让罗南武、罗南文这对蠢兄弟破坏?
拓跋舟端坐,满脸不屑:“怎么,你还敢拔刀砍我不成?我今日就坐在这,看看你罗南文敢不敢出刀!你那兄长是个怂货,你也没好到哪去!”
“老子宰了你!”
罗南文怒喝一声,佩刀就要完全出鞘。
他可以忍受别人嘲讽他废物,却绝不能容忍别人辱没他的大哥。
可他的手刚动,却被人按住。
那只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缓缓将佩刀推回了鞘中。
拓跋舟身后闭目养神的中年侍卫骤然睁眼,神色凝重。
“谁?!”
众人都有种惊悚感,方才竟是无一人感觉到此人的到来!
“被人激两句就拔刀乱砍,这般心性,如何勘破由定生慧,寻到七窍门径?”
熟悉的声音入耳,罗南文瞳孔骤缩,浑身一颤:“你是……”
男人摘下斗笠,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额前那道醒目刀疤,这刀疤不显狰狞,反倒为其平添几分阳刚悍勇之气。
“兄长?!”罗南文失声惊呼,满眼狂喜。
“罗南武?”拓跋舟死死盯着眼前人,心头惊疑不定,明显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鲜明变化。
五官容貌与两年前没什么变化,可气质却天翻地覆。昔日的阴戾狠辣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这般气象,他只在族中两位神通后期的长辈身上见过。
至于到了外景,气息内敛,近乎返璞归真,除非刻意彰显,反而看不出什么。
拓跋舟心中不由惊疑起来。
这家伙真是罗南武?是在装模作样,还是行走江湖,历练两年后真有不小蜕变?
“罗南武”,或者说鱼吞舟,他在来到悬北郡后,并未第一时间归家,而是借执金卫的监察,先找到了在酒楼中的罗南文。
鱼吞舟看了眼拓跋舟身后的神通护卫,淡淡道:
“现在不滚,难道还要我送你们滚吗?”
拓跋舟面色一沉,起身刚要开口说两句敞亮话,顺便试探下罗南武,却被身后护卫按住肩头。
“公子,我们还是早日回府吧,族里都在等着了。”
拓跋舟错愕,这位为何会突然拦住自己?
一道传音入耳——
“公子,此子实力似有大进,尤其是元神方面,你绝非其对手,还是早些离开,不然待会我也未必拦得住他,只会白白受辱。”
拓跋舟神色一凛,元神有不小进步?!
相较于气血等方面,元神最难提升!
而元神之力的玄妙,也确实能让他当众出丑……
“罗南武,你也不用压我。这次探索洞天,我那族姐也会去。”
拓跋舟起身轻哼一声,
“我们走”
下一刻,拓跋舟瞳孔骤缩,突然面露惊恐,仓惶接连后退,撞翻了好几张桌椅,双臂挥舞,血气爆发。
“公子!”中年侍卫连忙按住他,沉声喝向鱼吞舟,“罗公子,还请手下留情!我们只是路过悬北郡!”
“拓跋舟,你这心性看来还不如我这愚弟,也需勤加磨砺。”
鱼吞舟平静道:
“拓跋玉昔日一刀,让我认清了自己,这才远离家门,江湖历练,此行于我如脱胎换骨,此番洞天之中,我会与她重新一战,这话,劳你代为转告。”
拓跋舟醒转过来,面部肌肉抽动,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他竟是看到了好几条毒蛇蹿到了自己脸上!
那种冰冷滑腻的感觉,让他根本分不清虚幻现实!
这家伙居然能以元神干扰他的五感,而且如此真实!
他有心再放几句狠话,可想起方才的感觉,便忍不住一个哆嗦,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罗南文看着鱼吞舟的背影,激动得浑身都在抖,上前抓住鱼吞舟的手臂,激动:
“兄长!你终于回来了!这两年你去哪里了?”
鱼吞舟转过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
“出去历练了两年,学了点东西。刚回悬北郡,正准备回府,就听到这里的动静。”
罗南文眼睛突然一亮,急忙拉着兄长回府:“兄长,族中近日……”
“不用多说,我已经得闻消息。”鱼吞舟打断道,“你我回府再说。”
罗南文的憋屈与落寞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兴奋与期待。
如今他兄长归来,大房和三房如何能与他们争夺!
……
罗家府邸。
演武场中,一男一女遥遥对立,一位面容姣好,腰细腿长,一位则是气质沉稳。
便是三房的罗南溪与大房的罗南霜。
此刻,二人气机碰撞,剑拔弩张。
这一战,将定夺洞天探索的主导权。
而就在两人即将动手之际,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步走入演武场。
前面那道身影,竟是一跃落在演武场中央,丝毫不顾两边的气机交锋,拱手看向台上,恭敬道:
“老祖宗,南武回来了。”
演武场周边观战的众人面色一变。
这是二房的罗南武?!
一旁的罗南溪,眼底掠过惊疑,突然开口道:
“罗南武,你回来晚了,你们二房派出的……”
鱼吞舟直接一道目光扫去,似有寒芒暗藏其中,罗南溪面色一白,只觉心神被摄,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待反应过来,她恼羞成怒道:“你居然暗算……”
“闭嘴。”鱼吞舟冷冷道,“我与老祖宗说话,有你个小辈说话的份吗?和堂兄说话也这般没大没小?”
一旁,罗南霜拧起眉头,语气沉然道:“南武,我年龄比你大,可有资格与你说几句?”
鱼吞舟淡淡道:“废物一个,三十岁还没开完七窍,你也配和我说话。”
场间一时沉寂。
罗南溪咬牙切齿,果然是那个罗南武!
对她用辈分压制,对罗南霜则是嗤笑其天赋一般,一如既往的双重标准!
这时,台上的老妇人面色慈祥道:“南武啊,你这趟历练,似有不小收获?元神之力竟是大有长进。”
罗南溪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这一眼扫来迫使自己后退的,是元神压制?!
鱼吞舟微笑道:“回禀老祖宗,前不久有些机缘,偶然入了清净地,虽然未能常驻,却也有了些许长进。”
“清净地?!”
“南武,你真窥见了清净之玄妙?!”
莫说各方小辈,便是各房长辈都露出了明显的震惊之色。
入清净地,这是外景门槛!
不知多少神通境卡着一辈子不得寸进,就是因为性功修行始终无法更进一步,难以窥见更高处的玄妙。
难道说罗南武有望成为罗家下一个外景?
鱼吞舟淡笑道:“只是初窥门径,偶然得入其中,远没到常驻的层次。”
之所以自称只是偶然得入其中,是考虑到真正的罗南武。
罗兄不久前才窥见由定生慧之妙,距离入清净地却还遥遥不可及。
自己如今是装的爽了,等他回来可就难收场了。
而说偶然得入清净地,就好解释的多了,毕竟入了一次两次清净地,然后再也难寻的武者,不在少数。
唯有常驻,才算真正入了清净地。
老妇人有些感慨道:“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啊。南武啊,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和大伙切磋下吧,也让大家看看你这两年来的长进。”
“遵老祖宗的意思,只是——”
鱼吞舟目光扫向罗南霜二人面庞,缓缓道,
“南武觉得,这一战似乎没什么打的必要。”
“非要一战的话,还请老祖宗为南武换一位对手。”
这位老妇人,便是罗家如今的定海神针,【寒江夫人】罗蕴冬罗老前辈,外景中期修为,放眼北原也是数得着的高手。
这位也是罗家少数知晓自己身份的几位之一。
罗南霜和罗南溪皆是面色难看。
却又不得不承认。
两年前这家伙就已摸到窍穴关键,而今居然还有幸偶入清净地,怕是早已开了七窍,距离神通都不远了!
罗南溪银牙紧咬,没想到即将功成之际,这该死的家伙居然回来了!
要不再去找一趟玉儿?
只是时间来不及了……
这时,三房的罗东虎便站了出来,对着高台拱手:
“老祖宗,拓跋氏刚发来邀约,愿与我们在洞天中同行,所得按出力分配。如今谢家在北原一手遮天,我们罗家独木难支啊!”
大房中有人当即反驳:“就算要寻盟友,也该找贺家等世交,何必与拓跋氏为伍?”
“糊涂!”罗东虎眉头紧锁,“贺家这代青黄不接,联手又有何用?拓跋氏的实力,就摆在那里!”
鱼吞舟冷眼旁观,依托于执金卫,来前就洞悉了罗家内部的矛盾冲突。
真正关键,不在于罗家的年轻一代之争,而是北原局势。
归根结底,都在于北原谢家想做北原的“宗主”。
此地宗主,非是一宗之主,而是世族所奉之主。
以北原谢家的实力,也确实有这个资格。
只是以拓跋氏为首的世族并不愿意屈服于谢家,故而北原格局早已是暗潮涌动。
拓跋氏一直在拉拢其余世族,一同对抗谢家。
只是在罗家看来,拓跋氏所做之事,其实与谢家没什么差别,不过是寻了个共扛谢家的名头。
是以罗家在暗中投靠了执金卫,或者说,安国姬氏!
只是此事极为隐秘,仅有几位外景知晓。
而罗家三房,则在拓跋氏的拉拢下,逐渐转为倾向拓跋氏,其中关键便在于罗南溪与拓跋玉的关系。
这二人关系有些复杂,按照前世的说法,既是闺蜜,也是情侣,嗯……就是拉拉。
两年前,就是在罗南溪的挑动下,拓跋玉挑战罗南武,一战将后者踩在脚下,狠狠折辱,迫使后者无颜面对他人,选择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