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庭原本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三角眼眯了起来,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年轻人——穿着寻常,行囊单薄,没什么江湖气,像是个赶路的书生,最重要的是血气淡薄,就算是武者,恐怕也就是个服气境。
但是……那双眼睛不对,太平静了,不像是这个年纪,这个场合下该有的。
“行,庄渊,我给你这个面子。”金庭突然往后退了半步,故作大度地朝身后摆了摆手,“让这六位走。”
堵在门口的十几个人往两边让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雨水从门框上淌下来,在缝隙间拉出一道水帘。
那五个江湖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
其中一个络腮胡汉子刚跑到门口,忽然刹住脚,回头看了庄渊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
庄渊没看他,只是淡淡道:“回去好好练那套合击之术。五个人一条心,比什么都管用。”
络腮胡低着头,似想说什么,却被领头的男子拽着袖子拖进了雨里。
他们的脚步声很快被雨声吞没,五个人影消失在白茫茫的水雾中,像几滴墨落进了水里,化开,散尽,什么都没留下。
庙里又安静下来。
看着篝火前仍旧纹丝不动的鱼吞舟,金庭面色一沉:“小兄弟,现在不走,待会可没机会了。”
“我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任你挥之即去?”鱼吞舟扯了扯嘴角,“就冲你刚才这句话,我现在杀了你,再上西玄郡讨要个说法,金家纵使知晓此事,不仅不会找我麻烦,还会将我奉为座上宾,向我赔礼道歉,你信吗?”
金庭心头猛地一沉,难道这荒郊野外,还真让自己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有些发干:“你……敢问阁下,究竟姓甚名谁,出自哪一家?”
“我叫鱼吞舟。”
金庭瞳孔骤缩,倒退一步,嗓音低沉:“可是龙虎榜正榜排名第十五位的【罗浮道种】鱼吞舟鱼少侠?”
三个多月前此人还是龙虎候补,三个月后便已高踞正榜第十五位,拥有一指灭杀原二十五殷天绝的法相神通!
而更令他畏惧的是,此人身后不仅站着一位法相高人,更疑似有道门祖庭上清一脉的撑腰!
若真是因为自己得罪了他,而被他斩杀当场,金家不仅不会寻其麻烦……只怕还要备上厚礼登门赔罪!
此人不是在丹阳郡吗?为何到他们西玄郡附近?莫不是冒充?
“今日是在下失礼了,打扰鱼少侠了!”
金庭心念一转,当机立断,抱拳低头,姿态放得极低,终究不敢去赌!
“来日鱼少侠到了西玄郡,在下定然为鱼少侠摆上一桌,以表歉意!”
他看向庄渊,冷哼一声:“姓庄的,算你运气好,遇到了鱼少侠,我们会在前面等你,你若有胆,就来找我们!”
说罢,他就果断转身离去,脚步又快又急。
看到这一幕,鱼吞舟心中莫名有些唏嘘,人的名,树的影,自己也到了这一步吗?
报上姓名,便可让一伙凶徒主动退却!
“金庭,”浓髯大汉庄渊忽然沉声叫住对方,“你也是练武之人。那小畜生害死半个村子的时候,你在不在?”
金庭没有回答。
“足足四十七口人,”庄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小的三岁,却都被他引来的妖兽给杀死,尸体支离破碎,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这一幕幕你当时有没有看在眼里?”
庙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门口的几个佩刀汉子不自觉地别过脸去,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金庭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冷笑一声:“庄渊,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族里要的是你的人头,我只管带回去。你那些道理,留着跟阎王爷说去。”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什么:
“若真有阎王爷,那下了地狱,自有惩戒。”
说完,金庭大步走进了雨里,带领着手下一同离开了此地。
庄渊转过身,对着鱼吞舟抱拳一笑,笑容里难得有几分暖意:“今日之事,多谢鱼少侠相助!庄某有眼无珠,竟是没认出高人在庙。”
鱼吞舟摇头道:“你太客气了,我并没助你什么,是那人主动寻我麻烦。”
旋即,他看向庄渊,问道:“我方才听闻阁下杀了金家的小少爷?”
“一个庶出之子。”庄渊重新坐回篝火前,叹了口气,“此人外出狩猎,故意引出了一头山林中的妖兽,放任其冲入一间山村,毁伤无数,半座山村的人因此丧命,而此人当时就站在高处旁观,以此取乐!”
鱼吞舟眯起眼,世家子弟,若是安稳还好,无非是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可若是不安稳,甚至心理变态……
那就是彻彻底底的祸害。
庄渊语气低沉了几分:
“我三年前曾路过那山村,村中之人虽清贫,却也热情好客,那个惨死的三岁儿童,我甚至还帮忙接生过。”
“得闻此事后,我怒火中烧,与几位好友联手,寻了个机会,将那小畜生斩杀。事后,金家便一直派人追杀于我。”
鱼吞舟轻叹道:“庄兄果然当得起大侠之称。”
庄渊摇头,自嘲一笑道:“庄某有自知之明,算不得什么大侠,甚至不是什么好人,但庄某觉得自己和某些人比起来,还是个‘人’!”
不是好人,但自认还是个“人”……
鱼吞舟心潮略显起伏。
“鱼少侠,不知此行准备去往何处?”庄渊好奇道。
“我准备一路向西,沿途挑战各郡年轻高手,见识各家武学,寻觅自身武道。”鱼吞舟并未遮掩自身目的。
他准备前往天鹏道场,途中一路打过去,也算是挑战天下俊杰了。
庄渊感慨道:“好魄力!只怕三个月后,鱼少侠在龙虎榜上的排名又要前进了!”
鱼吞舟笑道:“承蒙吉言。”
龙虎榜放榜已有一段时日,他从悬北郡走到此地,途径茶楼酒馆时,听到过一些争议之声,比如认为这次给他的排名,又太高了。
事实上,不算洞天一行的战绩,这个排名让他都有些惊讶,确实不低。
而上榜理由更是离奇,称他一指灭杀殷天绝虽然仰仗的是法相神通之威,但进步速度却可称神速,从初入炼形,到正面打败三位炼形大成,只用了三个月时间。
预计接下来三个月内,绝对能真正拥有龙虎榜十五名的实力,故而排名大胆一些也是无妨。
鱼吞舟一方面纳闷这撰写榜单之人是不是十分欣赏他,或者和老墨认识,居然这么捧他。
另一方面,则觉得对方还是不够大胆。
至于上榜后的称号,榜上暂定【罗浮道种】,只能说不好不坏,凑合着能听,理由则是他目前战绩太少,缺乏鲜明特征。
“鱼少侠,在下先行一步。”庄渊起身,抱拳道,“告辞。”
“庄大侠准备去寻那伙人?”鱼吞舟问道。
庄渊失笑,摇头道:“我又不是蠢货,对方人多势众,岂会与他们硬碰硬,借着雨大远遁才是正理!”
鱼吞舟笑着起身抱拳道:“庄大侠说的在理,不送!”
庄渊大笑离去,遁入茫茫大雨中。
未行太远,他看见前方出现一道熟悉的年轻身影。
“老庄?”对方惊奇道,“这也能碰上?”
庄渊目光一凝,大笑道:“袁少侠!”
雨中走出了一位年轻男子,猿臂蜂腰,五官硬朗,哈哈大笑道:“可不是我嘛!我听说金家派人来找你麻烦了,便一路寻了过来,没想到这么大的雨还能撞见你!”
庄渊心中暖流流过,拱手道:“多谢袁少侠!”
这位袁少侠便是他不久前的“同伙”之一,乃是龙虎榜上的俊杰,碍于师门与金家的关系,无法出面,却在暗中助他引开了金家畜生的护卫,让他得以一刀砍下其头颅。
“不提了。”袁孟舟摆手,沉声道,“我和老张他们商量过了,送你去西漠,那里虽然条件艰苦了些,但金家的手伸不到那里,老张在那有些熟人,你先去投奔他们。”
庄渊面露感慨道:“在下何德何能,能得诸位如此相助。”
袁孟舟微笑道:“就凭你与山村之人无亲无故,却敢砍出那一刀,就值得我等相交。”
“闲话少说,我们上路!”
“走!”
……
庙宇中,鱼吞舟坐在篝火前,静待雨停。
元神天地中,沉睡多日的金翅大鹏混元大圣已经醒转,懒洋洋地抖了抖羽翼:
“小子,你这名头还是不够响啊,外面都没人认识你,还得你自己曝出名头。”
鱼吞舟无奈摇头,他成名太短,就算在丹阳郡那露了面,也不可能画像满天飞,天下皆识,更没可能把名字写额前。
这座世界终究不像前世通讯交流快捷无比。
“大圣醒了?”鱼吞舟轻咳一声,“咱们切入正题吧,我先给你说说当世武道。”
自从离开了悬北郡,鱼吞舟一方面等待着道胎的浮现,一方面则在思索武道的开拓之路,而今正需要混天大圣的点拨。
“当世武道,性命互参,其中命功分五境,一为……”
一觉醒来,混天也有几分兴致了解下后世人族开辟的道路,只是在听闻鱼吞舟描述武道玄妙后,渐渐地,它心道这是什么不伦不类的混杂之法。
半点不纯粹,这条路走下去,日后大概率混同天地,如何跳脱出去?
故而混天听到一半就打断道:“性命双修没有问题,但必须有主次。”
“太古仙道,分为两条路,一条路元神成仙,修到尽头,斩过去未来,只留当下,万劫不磨,灵光不昧,跳脱三界五行之外。”
“第二条路,就是肉身成圣,滴血重生只是等闲,元神意志贯通每一寸窍穴每一寸血肉,纵使光阴也难以冲刷、磨损,可避诸多灾劫,最终以力证道,不过这条路尚无走到最后者。”
“这两条路并行者不在少数,却都有主次兼修之分。”
“而无论是哪一条路,本质都是跳脱出去,挣脱一切束缚枷锁,自成一‘天’。”
“你这武道,不伦不类,就像将两条路生硬地杂糅在一起,又是修性又是修命,半点不纯粹,修到最后,怕不是混同天地,还谈什么跳脱出去,自成一天。”
鱼吞舟请教道:“什么是自成一天和混同天地?”
“一个生灵在某处地界生存,会不可避免地沾染上该处地界独有的气息,修行也是如此,一身道基、肉身元神,皆会逐渐融入所在天地的大道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