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的府邸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朱门高墙,石狮蹲踞。
鱼吞舟在一位少女的带领下,步入回廊,又过了一道月洞门,来到了府邸深处的一座小院。
院落中,一位中年样貌的男子正在打理院中的花花草草,这位的气息就像散入了庭院中,了无痕迹,却又无处不在。
他闻声转来,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子,陆怀清难道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鱼吞舟抱拳行礼,不卑不亢:“陆师提起过前辈数次。【天鹰】之名,晚辈久仰多时。”
“久仰?”金墨渊语气揶揄道,“老夫可是足足等了你两日,也没见你主动登门拜访,这也算是久仰?”
鱼吞舟哑然,看来自己一进入西玄郡,就入了这位眼中。
毕竟大半座郡城都在金家掌控中,尤其是城防这种位置,自己也未曾掩盖身份。
“晚辈只是没想好是否要登门打扰。”鱼吞舟笑着道出早已准备好的托词,“正好修行上略有感悟,便在客栈中静修了两日。”
“哦?”
金墨渊仔仔细细打量了番老友的弟子,不禁动容道,
“一身气血凝而不散分毫,哪怕是我不仔细看,也看不出你的底细,你已经炼形圆满了?”
“是的。”鱼吞舟坦然道。
“炼形圆满……”
金墨渊盘算了下时间,面露惊色,
“你从洞天出来到现在,也才半年不到,进展竟是如此之快?”
他不禁摩挲着下巴,喃喃道:“那龙虎榜上是半点也没说错啊,以你的进展之神速,只怕十五都容不下你。”
“好一个罗浮道种!”
“老夫也就不和你客套了。”
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辈,“我与陆怀清那厮是故交,你既是他的弟子,我便直接唤你吞舟了。你可唤我一声师叔。”
“金师叔。”鱼吞舟从善如流。
金墨渊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向一旁的亭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过来坐。茶还是酒?”
“茶。”
“年轻人喝什么茶。”金墨渊头也不回,“喝酒。”
鱼吞舟目光微动,这位的性子似乎如陆师昔日所言一般。
落座后。
“你这次来西玄郡,有什么打算?”金墨渊问道。
“不瞒金师叔,晚辈准备前往西漠历练,沿途挑战各郡的年轻高手,磨砺自身武道。”鱼吞舟坦然道。
金墨渊不禁点头:“不错,你如今到了炼形圆满,不急着更进一步,应当见识各家武学,寻求自身武道。昔日,怀清在这个境界也停留了两年,我们就更久了。”
“以你的底子,神通境随时可入,但入了就没后悔药了。”
金墨渊看向远方天空,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缓缓道,
“昔日我们一行人结伴而行,有一位就是因为急功近利,急于突破神通,最后无缘外景,二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鱼吞舟趁此机会,询问道:“金师叔,陆师昔日在炼形圆满,取得了什么方面的开拓?”
金墨渊眉头皱了皱:
“他没告诉你?”
“这是对的,你没必要跟他学,这一步每个人都可能不一样,你只管走出自己的路。”
“我也不清楚怀清当年究竟取得了什么突破,只知道他当时近乎九死一生!没死在敌人手里,反而差点死在了自己手里!”
金墨渊叹了口气:“提前梳理道胎就已是千难万难,更别说开拓炼形尽头了。各家各门研究了千年,也没见有稳定的道路体系流出,你也不要勉强。这一境停留的关键,还是雕琢自身道胎。”
鱼吞舟颔首:“晚辈清楚。”
“换个话题。”金墨渊忽然调侃道,“你既然要挑战西玄郡年轻高手,怎么没在我金家寻人,难不成是我金家之人不入你的法眼?”
鱼吞舟笑道:“首次拜访金师叔,总不能是以战书相见。”
金墨渊开怀大笑:“好你一个小子,倒是和怀清一样能说会道。不过我金家这一代,也确实没有你的对手。”
“这样吧,我金家有个后辈,你和她切磋一场,指点她一二,老夫正好寻个理由,让你以金家身份,参与两个月后乾阳洞天的历练。”
“你小子应该听闻过洞天历练吧?和你出身的罗浮洞天不一样,此中洞天中藏着不少机缘,便是上古传承也不是没出过。”
“前不久,北原也发现了一座洞天,可惜啊,那是人皇遗留,开启了没多久,就自动尘封了,各家事后想尽办法,也没能再启。”
说到此,金墨渊突然低笑一声,有些感慨:
“当年怀清也想进去,可惜那会老夫较为叛逆,不被族中长辈喜爱,故而没能给他争取一个名额。”
“如今老夫身为外景族老,为你争一个名额,无非是一句话的事,当真是时过境迁啊……”
“你进了乾阳洞天,也算是替怀清圆个梦了。”
鱼吞舟从这位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怅惘和感怀。
看来这位和陆师的交情,的确不错。
而这位,似乎也非自己预料中最坏的那种,那他是否知晓金雄飞所为之事?
鱼吞舟心中起了以另一种方式来解决杏花村的想法,却很快被他自己压下。
几十年过去,这位真的还是陆师口中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天鹰】吗?
而在神通后期,家族未来继承人,和杏花村、庄渊之间,他又会选哪边?
就在鱼吞舟心中思索时。
庭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走入庭院,有种久居高位,不怒自威的气度,微笑道:
“族老,听闻你有事寻我。”
“嗯。”金墨渊点了下头,笑着为鱼吞舟介绍道,
“贤侄,给你介绍下,这位是金雄飞,我金家中青一代的顶梁柱之一,而今已是神通后期,未来二十年内,有望突破外景。你便与他同辈论交吧,说不定你破外景的速度还在他前面。”
鱼吞舟目光一凝。
此人就是金雄飞?
“雄飞,这位便是鱼吞舟鱼少侠,也是我昔日挚交的武道传人。”
在听到鱼吞舟的名字后,金雄飞同样仔细打量了眼面前的年轻人。
他早已从金庭那得知了山神庙中的事。
但此刻,他却只是微笑点头示意,没有半分异样。
金墨渊淡笑道:“雄飞啊,吞舟此次到西玄郡,是为了挑战年轻一辈的高手,你让青水准备下,她实力虽不错,但眼界太窄,正好让吞舟指点她两手。”
“族老放心,雄飞来安排。”金雄飞拱手,笑容爽朗,“青水能得到龙虎榜第十五位鱼少侠的指点,是她的荣幸!”
“金兄客气了。”鱼吞舟起身拱手,直视金雄飞的眼睛,然后心中叹了口气。
谁说眼睛不会骗人。
单看眼前这位,谁能想象此人能做出以杏花村剩余村民之命,逼迫庄渊回来一事?
金墨渊忽然玩味道:“吞舟啊,雄飞算是我的半个武道传人,他的武道基本都是我教的,你不如届时和他切磋两手。”
金雄飞失笑道:“族老又开玩笑了。”
鱼吞舟笑容不减。
却是彻底绝了将此事告知金墨渊的想法。
可惜,乾阳洞天估计是享受不到了。
……
……
云台山名下的一间据点中。
四人聚首,除了庄渊与袁孟舟外,另外两人,一位是龙虎榜上第三十四的【日月刀】蒋诚,一位是东阳武馆的方正初,也是鱼吞舟送上战书的五人之一。
“你们确定这鱼吞舟能靠得住?”蒋诚怀疑道,“咱这次要做的事可不算小啊,直接和金雄飞那老东西对上了。”
方正初年龄将近三十,性子沉稳,此刻平静道:“我早上刚得消息,金家邀请鱼吞舟上门做客,此人一去就没出来过,疑似是在金家住下了。”
“金家为何如此礼遇他?”蒋诚疑惑道,“拉拢?”
“不止。”袁孟舟缓缓道,“我问了山门长辈,金家某位族老,昔日曾与陆怀清是好友,而早有传闻,鱼吞舟算是陆怀清的武道传人。”
“北溟的那位?!”蒋诚震惊道,“金家还有人,能和那位成为好友?”
“正是。”袁孟舟目露精光,“鱼吞舟和金家关系越近,由他拖住金雄飞,就越不会引起怀疑!”
蒋诚皱眉道:“姓袁的,你就没想过,这鱼吞舟要是将消息通知给了金雄飞,那我们几个可就倒了血霉了!”
袁孟舟回忆着不久前的初次见面,摇头道:“他应该不是这种人。”
“是不是另说。”蒋诚无奈道,“换做你,一方面是师门长辈有旧情,且热情拉拢你的世家,一方面则是几个藏头露尾之辈,你怎么选?”
“我怎么选,你还用问我?”袁孟舟冷哼一声,“我云台山与金家百年交情,正初的东阳武馆也与金家交情匪浅,按你的说法,老子和正初第一个举报你!”
庄渊开口:“我与鱼少侠仅见过两面,但我向来仰慕陆大侠,想来鱼少侠不会是那种人。”
其余三人微微一怔,旋即逐一点头,听懂了庄渊的意思。
既然鱼少侠能被那位认为传人,那其心性,应当不用怀疑。
“希望吧。”蒋诚叹道,“另外,这次的消息有些怪异,有人在特意给我们传讯。你们有头绪吗?”
袁孟舟和方正初对视一眼,后者缓缓道:“此事我和老袁也早早意识到了,最早可以追溯到我们上次查到金邵烟外出动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金青梧那家伙。”
“金青梧?金雄飞嫡子?”蒋诚一怔,旋即恍然,“此子是借我们的刀,来杀金邵烟?啧啧,这事若是金雄飞知道了,不知道会是如何。”
方正初平静道:“各取所需。”
庄渊眉宇拧起:“我真正担心的,是金青梧。上次他借我们的刀除掉他那庶弟,可如今出手的是金雄飞,他若要讨金雄飞欢心,八成会给我们下套。”
“无妨,金雄飞能调动的高手有限,他管理的地方都需要高手坐镇。”袁孟舟沉声道,“神通中期以下,我都不惧,便是中期,也得打过再说。”
“确认地点了吗?”
“杏花村剩下几十口人,金雄飞不可能将人关在郡城里,风险太大,所以只能是郡城之外,这样就好排查多了,我和正初已经锁定了最后两处地方。”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为袁孟舟送来了一张纸条,赫然是他们与鱼吞舟之气约好的联系方式。
【两日后,上午】
袁孟舟猛地一拍桌子:“好,两天后的上午,我们就出发救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