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费灵石资材不可计量,牺牲门下弟子性命无算,造成的杀孽有如恒河沙数。
目前为止,净土宗所作所为可以称得上是吃力不讨好。
莫说吕玄心中疑惑,迷离岛四国修士也都一头雾水,浑然不知佛门究竟意欲何为。
若只惦念别国修仙资源,大可在占领元突国后止戈数百年,消化战果,徐徐图之,而不是像现今这般持续不断地发动东征。
也亏得天罗国广袤丰饶,本土大小寺庙、禅院在过往年岁中积累了数不胜数的资粮,不然单是建造一尊直插天宇的乘霄神炬,就要让净土宗一筹莫展。
至于金刚禅一脉修士为何对宗主门派如此言听计从,吕玄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天罗佛修的经义源头来自大梁国,但隔洋相望上万年,时过境迁,彼此间剩下的情分理应没有多少了才对。
“罢了,不去想它。不管婆娑净土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不妨碍我修炼飞升,也就没有必要为之太过伤神。天塌下来,还有个子高的顶着,灵宝释厄真君等大修士也不是吃素的。”
吕玄心念既定,又听殿中元婴老祖议论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各位真君商讨之事,简而言之,便是要在天一道场完全降临此界之前,奇袭北境冰原上的佛门据点。
如今云陌州上空,偌大秘境虚影笼罩四方,吸引了不少隐居山间海外的散修。
这些修士中的大部分人都是独行侠,始终摇摆不定,不肯投效天罗或四国的某一方。
早在战事初启之时,云唐国的五宗四世家便尝试招揽过散修加入己方阵营,只是收效甚微。
而修仙界战争又不似俗世那般,可以强行拉壮丁入伍,以其背后的家人亲眷相要挟。
修士筑基后便可御器飞行,结丹后更可以身化光,无惧高天罡风。
若这帮散修真个打定主意不愿出力卖命,联军想要逼迫他们就范,只会适得其反。
仙道贵私,凡事当以自身道途为主,倒也没什么稀奇。
以往天鸣山地宫、青帝洞府等上古遗迹,泰半被各个大势力把持在手,散修想要进入寻宝困难重重。
今时最为神秘的天一道场降世,结丹期以上的散修不免动心,宁冒奇险,也要进入其中一探究竟。
净土宗将道场视作囊中之物,为了阻击散修夺走宝物,不惜让几名元婴祖师长时徘徊于天际。
如此一来,佛门部分精力便被闯荡天一道场的散修牵扯住了。
“道友的意思本座明白,只是天罗国调集修士前往玄蒙边境,大军动向,根本瞒不过我等。那么反过来,我等若是将大批弟子迁往冰原,也必然躲不过佛门的探查,如何才能奇袭?”一名紫面大汉皱着眉头问道。
此人面容丑陋,一身凶残意味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也不知要杀生几何才能有这等浓郁的煞气。
即便有人不认得他的根脚,瞧上一眼,便知其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吕玄却是从门中提供的宾客名录中,提前知晓了此人姓名。
紫面大汉号曰“长恨魔君”,元婴中期巅峰修为,曾与太乙真君在青帝洞府中短暂交手,不分胜负。
长恨魔君无门无派,居无定所,是个十足的滚刀肉狠角色。
太乙真君与他不打不相识,后续还曾结伴同行,去往其它秘境探险,虽不能说是推心置腹的老友,但也算颇有默契。
故而今次吕玄元婴大典,长恨魔君也在邀请之列。
听到紫面大汉提问,阐玄门来客所在之处响起一道浑厚低沉的男子声音:
“此去玄蒙边境极远,元婴修士全速飞遁,也要月许光景。既是奇袭,就不方便让门下弟子大动干戈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活动活动筋骨就是。”
其人语声不大,但一入在座真君耳中,却如一座千丈神峰从天而降,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高山仰止之念。
“哦?释厄道友要出手?那本座也就放心了。”
看到那名身穿八卦紫绶仙衣的中年道人开口,长恨魔君舒展眉头,哈哈大笑起来。
中年道人的身份,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是与净土宗那几位元婴后期斗法,灵宝释厄真君也从未落入下风。
阐玄门稳坐道门魁首之位数千年,其当代太上大长老,便是名副其实的迷离岛元婴第一人。
吕玄暗暗思量,自己手段尽出,能否与这释厄真君斗个平手?
“或许法力再提升几个台阶,修至周流三重时才有与大修士平起平坐的实力。”
吕玄也不气馁,毕竟对方已是成名数百年的有道真修,自己入道才拢共不到四个甲子。
待到自己修炼年月翻一番后,孰强孰弱还尚未可知。
“且容老身多嘴问一句,这奇袭北境冰原,释厄道友打算带多少同道前往?须知我等之中的不少道友,还在黑石荒漠有要职在身,今日前来参加吕道友的庆典,临时离开三五日尚且无妨。若是去到玄蒙边境,即便一切顺利,来回也要两个多月。期间黑石前线的事务该如何是好?”
说话者是一名面赛桃花,腰似杨柳的雍华贵妇,此人是云唐道门五宗之一天仙观的老祖“赤霞元君”。
天仙观向来只收女弟子,且以貌美少女居多,门内功法大多带有延缓容颜衰老的奇效。
是以这赤霞元君谈吐间老气横秋,偏生长得还是一副年轻妇人的模样。
“赤霞道友不必担心,贫道早与释厄道友私下议定,前去奇袭的人选,包括中途计划,全都详细记录在内,诸位不妨传看一二。”
太乙真君抬手一指,一枚晶莹玉简从袖管中飞出,随手抛给了离得最近的一名黑袍青年。
青年眸光微闪,接过玉简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默默地手捧玉简用神识查看起来。
“如此简单的一桩事情,太乙道友还要弄得这般郑重其事,甚至在自家禁制笼罩之下,也不失小心谨慎,在下佩服。”
坐在吕玄斜侧方,是一名发髻高挽的妙龄女子,体罩血色法衣,眉宇间杀机凛冽,却不是针对任何一人,只是所修功法特殊所致。
此女正是与青山宗齐名的剑道大宗“赤明剑派”老祖,玉玑真君。
剑修心高气傲,两家从长老到弟子,无不将对方当作道途上的最大竞争者。
青山宗太乙祖师与赤明剑派玉玑仙子同一时代证道,二人斗法无数次,也都未能分出高下,算是亦敌亦友的关系。
此刻听闻玉玑仙子略带嘲讽的话语,太乙真君恍若未闻,却在暗地里给吕玄传音道:
“师弟静气凝神,稍后若有异变突生,不必惊讶。”
吕玄心下好奇,面上却神色如常,只和其他人一样,向那名手持玉简的青年望去。
那青年一身白衫,生得眉清目秀,此时将玉简贴在额前,神识沉入其中,脸色一分分变得古怪起来。
只见他先是眉头紧锁,继而嘴唇翕动,像是在反复咀嚼其中内容,有些不敢相信读到的信息。
白衣青年身侧是那名邋遢老者,等了几息也不见青年放下玉简,表情愈发不耐。
“宋道友是不是读书读得太多,也太磨叽了,拿来吧!”
老者劈手捉起玉简,只看了一眼,就将双目一合,谁也窥不见他的神情变化。
吕玄神识何等敏锐,只是一瞥,便从老者的举动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联想太乙真君所言,心下已有了几分猜测。
玉简在众人手中依次传阅,几位已然看过的真君面上各呈异色,有的沉吟不语,有的面露狐疑,却都极有默契地没有出声。
很快,玉简传到了一名老叟手中。
这老叟生得白白胖胖,满面红光,两道长眉垂至颊边,笑起来眼角堆满细纹,像极了年画上的老寿星。
其人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周身气息温和纯正,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仙风道骨,好一位得道高人。
然而当他的神识沉入玉简,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玉简中哪有什么奇袭计划?
“阁下贵为净土宗祖师,竟不惜亲身犯险,可想过今日无法全身而退?”
老叟见此,面皮猛地抖了抖,笑容一滞。
他反应奇快,几乎是在刹时便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浑身气机收敛得纹丝不动,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可惜已经晚了。
太乙真君没有半句多余废话,长袖一拂,五指虚张,千百道细小寒芒便自他掌心激射而出。
剑光初现时不过牛毛粗细,寸许长短,须臾聚拢于一处,化作一道白虹,直朝那老叟当胸贯去。
在场众人目睹这千剑一线的神通,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名字。
【太乙天华宗旨】!
这正是青山宗镇教宝典中所载的大神通,传闻乃是开派祖师青玄道人所创,以自身法力为引,凝日月精华于一线剑光之中,专破一切邪祟污秽。
此刻剑光一出,寒芒刺目,煌煌然令人不可逼视,整座密殿都被映得纤毫毕现。
殿中其余真君顿时色变,下意识站起身来,祭出护身法宝。
一时间灵光四起,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那邋遢老者更是目光一闪,不动声色地脚步挪移,转到另一名真君身后,掌中暗暗扣住了一枚黑沉沉的珠子。
吕玄在太乙真君话音入耳的那一刻便已有了准备。
眼见剑光乍起,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双眸微微一凝,瞳孔深处骤泛起一层紫濛濛的光华。
【紫炫金瞳】乃是吕玄压箱底的大神通,虽不如上御洞明四剑合一那般锋芒毕露,却胜在无形无质,神鬼莫测。
紫光所及之处,直击神魂,专破心神防御。
若敌人心志稍有破绽,便会被神通趁虚而入,扰乱灵台,甚至陷入短暂晕眩当中,任人宰割。
那老叟正欲闪避太乙真君的剑光,冷不防被【紫炫金瞳】一照,顿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了识海深处。
饶是他修为深厚,在这骤不及防的神魂攻击之下,也不禁踉跄着向前扑了几步,随后身形微微一顿。
“嗯?此人被灵目神通刺中,竟没有失去意识?”
吕玄略感惊讶,暗忖,即便是过往对付的那些化形大妖、元婴真君,也无有人能近乎无视【紫炫金瞳】。
老叟约莫是修有某种特殊功法,将神魂锻炼得坚逾琉璃金钢,这才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过来。
然而仅在十分之一个弹指间,太乙真君的剑光已至面门。
老叟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伪装,干枯手掌猛地一翻,捏成一个奇特印诀,好似胎儿在母体之中攥着拳头的样子。
于此同时,一股清新的先天气机显化而出。
“无畏莲胎印,佛门神通!”
有人惊呼一声,却见那老叟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原本精纯的魔门真元如潮水般褪去,浑厚金光自他周身大穴喷薄而出。
光华落处,金莲次第绽放,每一片花瓣上都浮动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旋转间发出低沉的梵唱之声,响彻十方殿宇。
当!
剑光斩在金莲之上,火星迸射,发出刺耳尖鸣。
老叟面色微变,将金莲收起,旋即在胸前一拍,干咳出一朵玄色宝莲,托在脚下。
两道真君神通碰撞,荡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密殿内的青石地面寸寸龟裂,殿顶的灵光禁制疯狂闪烁,险些被这一击的余威直接震散。
“太乙!你这是何意?本座受邀来青山宗参加庆典,你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动了杀念,还要不要面皮?我碧阳宗虽小,好歹也是神风国魔门大派,大敌当前,难道你存心要挑起两国战争?”老叟借着莲花阻敌的刹那,身形向后急退,怪叫连连。
他这一连串的质问中气十足,面上重新堆起怒色,仿佛当真受了天大的冤屈。
若非方才暴露出佛门法力,单看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在场众人说不定真要心生疑虑。
“任你舌灿莲花,也是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