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剑出,天地失声。
所有关注战况的修士双目刺痛,神魂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恍惚间,似乎看到一道滚滚黑潮,迎面拍打而来,令人生不出丁点阻挡的念头。
剑势压近,宛若天倾!
下一刻,乌光贯透南北,两尊魔神应势崩溃,如山似岳的黑影尽数塌陷下来。
其所在位置被撕开一个豁口,整座大阵顿时动荡不堪。
奇光祖师与冥河界大曼荼罗心神相连,受到反噬如遭雷击,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眼中罕见地露出惊怒之色。
“好个太乙!宁愿消耗百年寿数,也要御剑破阵么?”
再看那四名东夷魔修,却已有两人肉身崩溃,元婴也被斩得灰飞烟灭,竟是连任何保命手段都没能施展出来。
奇光祖师心头大凛,肩头两盏明灯绽出万丈光芒,其中分化出十二万九千六百道虚影,或坐或立,拈花微笑,怒目金刚,姿态不一而足。
漫天虚影齐齐诵经,无数手印结在一处,轰然撑开一方佛国,将太乙真君与仅存的两名玄天魔王一并吞纳进去。
金光一闪,一元之数的分身投入其中,天宇上再不见其他真君身影。
奇光祖师则是双目紧闭,坐于云头动也不动,那些受他控制的道兵攻势减缓了不少。
坊市间的天罗国修士被方才那一道剑光骇得神魂俱震,兀自发愣,姜慕云与杨英琼抓住空隙,挥剑连斩两名结丹佛修。
“祖师杀入敌阵去了……”
目睹太乙真君一剑灭两魔的煌煌剑势,门中弟子无不心神震撼,随后见道人被佛国收入当中,忍不住惊呼出声。
纵是数倍于己的元婴修士在外叩关,真君也可付出些许代价突出重围,然而太乙祖师却选择奋不顾身杀入其中。
下至炼气,上至结丹,所有人都不觉惶恐,反从心底深处生出一股无名血气,拼命将法力注入阵眼之中。
护山大阵显化出的雷火凝实数倍,炸得血云崩散,成片碎裂道兵从跌落下来。
“娲颜青蟒头上那支独角最合破阵,可惜被吕玄杀了。师父啊师父,就再委屈您老人家一下好了。”
奇光祖师依旧闭目端坐,嘴唇翕动,不知在与何人讲话。
片刻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颗黄铜铃铛,轻轻丢了下去。
叮铃。
铃铛微微一晃,一道青年身形从中冒出,周身法力鼓荡,也有近乎元婴初期的气象。
只是此人有些古怪,处于非生非死的状态,仿佛一具血肉傀儡。
青年持着一枚令牌,纵身一跃,毫无滞碍落进了九转迷踪大阵,似乎大阵认同此人气机,是本宗核心弟子无疑。
“不可能,怎会是你!”
银钗夫人瞳孔骤缩,头一个叫出声来。
青年生得面容俊逸,气度不凡,在场结丹长老无人不识。
赫然就是当初十大真传之首,九龙峰主华心缘!
两百多年前华心缘无端失踪,名字却始终未在善功玉碑上消失,同年瑶台峰主岳仪身死道消,当时内门都以为这二人联手去闯秘境,遇到了凶险。
今时再见,华心缘以这副模样出现在眼前,许多积年的旧事,顿时豁然贯通。
不过青山宗修士并不知晓全貌。
华心缘本是净土宗某位祖师转世,在无量魔窟被吕玄击败后,靠那枚黄铜铃铛护着神魂逃出生天,随后夺舍重修,一心要回来寻仇。
没想到后来落在了奇光手中,被这欺师灭祖的后辈活生生炼成了一具活死傀。
个中曲折,或许只有“天意”可以解释。
华心缘入阵之后,当即祭起黄铜铃铛,挟万钧龙威狠狠轰在法阵内侧。
内外夹击之下,那处光罩立时薄弱下去。
天上道兵不顾一切地往这一点倾泻攻击,下方驻守阵眼的青山弟子死伤惨重。
不出十息,阵盘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崩毁,九转迷踪大阵就此生出现了一个孔洞。
“去。”
奇光祖师闭着眼睛,嘴角扯起一丝笑意,手指向下一指,万千道兵就与从曼荼罗中冲出的冤魂混在一处,顺着豁口蜂拥而入,个个悍不畏死。
太玄殿顶的三千剑阵感应到外敌入侵,剑光如雨泼下,将第一波涌入的冤魂射成了筛子。
“今退亦死,力战亦死!我辈青山弟子,绝不辜负祖师嘱托!”不知是哪位长老怒吼了一句,以身合剑冲了上去。
低阶修士眼眶微红,那些还在恢复法力的纷纷中断调息,御器出战,将一座座阵眼护在身后。
华心缘所化的活死傀横冲直撞,直扑下一处阵眼,玲珑、阳泉、银钗三位真人冷哼一声,同时架起剑光迎战。
坊市废墟,姜慕云与杨英琼对视一眼。
“我们也趁乱杀回内门!”
……
远在数千里之外。
巨棍挟着风雷之势遥遥砸下,一名紫衣老者闪身避开,脚下千丈山头被砸得四分五裂。
“楚道友,你又不是青山宗修士,与老祖拼什么命呢?”
六耳老祖单手擎着一根比他整个人还粗的铁棍,语气带有几分不耐。
“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们这种乡野散修约莫是不会懂了,楚某人也懒得与你多费口舌!”紫衣老者手中法诀变幻不停。
“楚白河,莫要给脸不要脸。”六耳老祖神色微沉。
姑苏楚家得到青山被围攻的消息,唯一的一名真君抽身来援,却被六耳老祖拦下。
二人且战且退,很快远离了青山地界。
六耳老祖的意思很明白,左右自己只是来助拳的,好处也已拿到大半,犯不着真个卖命。
是以,奇光祖师请他出手对付楚家老祖,六耳欣然应允,反正随便糊弄一番也算交了差。
偏生楚白河不知好歹,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甚至损耗精血施展两门大神通,分明要击退六耳老祖,再去战场驰援。
但六耳老祖毕竟立足元婴中期多年,乃是踩着无数散修尸体爬上来的的旁门巨擘,斗法经验远非精研炼丹术的楚家老祖可比。
二人斗法,饶是六耳老祖未下死手,楚白河也已身负多处伤势,法力几度见底。
每当六耳以为对方该倒下了,这紫衣老儿便摸出一把丹药塞进嘴里,丹药耗尽,就从袖中取出一个神秘小瓶,蘸起一滴在唇边一擦,法力登时重归巅峰。
数日下来,六耳老祖对那小瓶的兴趣大起,心中杀机缓缓浮现。
然而灵丹妙药可以恢复法力,却无法立时治愈伤势。
数日过去,楚白河新伤叠旧伤,已是强弩之末,他不敢往楚家祖地方向飞遁,生怕将战火引到族中,索性一路朝北退去。
“楚道友,我看你也乏了,不如暂且休战,老祖这里有上好的灵茶,那边有现成的山泉,打一壶来品茗对谈,岂不舒服?”六耳老祖负起双手,不紧不慢缀在后面。
“哈哈哈,六耳,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般不要面皮!楚某可是听说,早年你投靠过好几个宗门,反复叛主,谋求进阶,末了再将旧人杀得一干二净,实乃三姓家奴,是也不是?”楚白河硬吃一记棍风,护体灵光应声碎裂,胸膛塌下去一块。
“啧,老祖心善,奈何你自己找死。”六耳老者眸中寒光一闪,就要合身扑上。
忽地,天上坠下一颗光点,来势奇快,不消三两个呼吸,便已落到两人之间。
光芒一敛,现出个青衣道人,掌心一对古朴金铙滴溜溜乱转。
道人面色略显疲惫,目光扫过六耳老祖,又看了看楚白河,轻笑一声:
“道友请留步。吕某舟车劳顿,法力亏空得厉害,二位不妨罢战片刻,让在下也品尝一番灵茶的滋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