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光祖师身子晃了几晃,双手连连结印,竭力消弭灵宝威压,这才未从云端掉下。
“日月金铙……此子从天一道场生还不说,竟还将这件灵宝降服了?大显误我!”
奇光祖师分化出十二万九千六百道灵身,又趁太乙真君剑出青山,元气大伤之际,施展掌中佛国神通,将其摄入内中,还道此战胜负已定。
若是个寻常元婴中期修士赶来,奇光祖师另有其他后手尚未放出,也不惧怕,只是吕玄甫一露面,便将日月金铙敲响,直冲得血云翻卷如浪,再也聚不起来。
笼罩青山内门的冥河界大曼荼罗,乃是今次攻山的最大仰仗,不过此宝实则属于阵道,擅长困敌炼化,并无多少防御之能,这才被灵压震破。
奇光祖师心下骇然,却不知吕玄仍对灵宝表现不甚满意。
须知,那名天人族女子御使金铙,只一下,便将承天塔第四十九层所有结丹修士震得形神俱灭。
吕玄境界远不及天妃,灵宝在他手中,只能发挥出仿制品的威能,且方才那一招,还是日公月婆催动了好不容易聚拢起的灵力。
若是由他独自施为,服食灵乳回复的一身法力,大约又要消耗泰半。
不过若是天妃再世,于此敲上一记,恐怕下面那些修为低微的筑基和炼气期弟子也要遭殃。
“是吕师叔!”
杨英琼对吕玄的声音最是熟悉,听到后怔了怔,旋即眸光大亮,露出惊喜万分的神情。
“吕师祖?”
有的青山弟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觉恍惚了刹那,便被张牙舞爪的夜叉道兵迫至身前,眼看就要丧命。
忽而五色神光一闪,场中百余头道兵瞬间炸开。
玄绮御风盘桓,单手怀抱七愿宝树,另一手捏诀,各种五行法术喷涌而出,似烟华般绚彩夺目。
精卫则是直接现出真身,双翅延伸百丈,张开长喙,吐出一条阳气逼人的赤色火练,将千余冤魂烧得灰飞烟灭。
另外一边,重黎元胎找上了将三名长老打得左支右绌的华心缘,它吞噬过七煞魔君血肉铸就的元婴后期活死傀,对付区区一名元婴初期傀儡,可谓是手到擒来。
“这是什么怪物?”
银钗夫人望见重黎元胎三头六臂的模样,不由心头微凛,又见其扬起拳头,绕着华心缘好生一顿轰击,才又松了口气。
自九转迷踪大阵告破,外敌入侵,只过去半日,青山宗便有数千外门弟子战死,筑基期的内门弟子也折损了许多。
就连九位结丹真人,身上也或轻或重带有伤势。
其中一名农堂长老更是被华心缘击中小腹,金丹崩碎,丧失再战之力。
这还是多亏了太玄殿剑阵运转未休,不然就只一尊活死傀,便能将内门大半阵法破坏得一干二净。
青山弟子首次面对四境以上的敌人,能够战至今时,全靠胸中一股血气,三五成群结成战阵迎敌。
每有同门战死,其他弟子便会替补上去,寸步不退,硬生生顶住了那些悍不畏死的道兵冲击。
换作同等数目的散修,许是早就士气大跌,溃不成军了。
直待听到吕玄传音,众弟子顿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感,急催剑诀,挺身向前攻去。
剑光如林,杀得敌人节节败退。
冤魂散开后还可重聚,但眨眼间又是数口飞剑临体,将之绞得粉碎。
奇光祖师望见那尊六耳祖师的琉璃塑像,想也不想,抬手挥了挥袖。
周天血云忽向中心敛起,云中道兵“噼里啪啦”掉落下来。
奇光祖师大喝一声,法界从天而降,笼起丈许方圆,同时周身穴窍金光大放,光华汇至头顶,凝成一方伞状宝盖。
璀璨佛光凝成实质,沿着伞盖边缘缓缓垂落,化作金绦万缕,光带千条。
吕玄袖中银蓝电光一闪,一百零八道匹练鱼贯而出,兜头盖脸,照着奇光祖师接连斩下。
只听得连串沉沉闷响,宝盖上金光四溅,恍若湖泊激起千重浪涛。
此方受击,彼方便将灵力调集而至,如此反复,却是上乘的以柔克刚之法,让锋锐剑光全都打在软绵绵之处,寸功难建。
吕玄见状指诀立变,银蓝匹练倏地分成根根丝线,细若牛毛,两两交错织成一张密实巨网。
此为剑术大成后,才可掌握的炼剑成丝之术,也是大多青山长老所能臻至的境界。
然而化剑成网,依旧有形有质,破不开柔水般的金光宝盖。
奇光祖师微微一笑,袖中手掌一攥,一只血色手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吕玄头顶,五指猛地合拢。
吕玄早有准备,肩头一晃,提前躲闪开来。
封在金铙芥子空间内三十年间,他修炼得烦闷了,便沉入「生死眠」构筑的梦幻定境,与伏伽反复交手。
在击杀了此人十数次后,血禅一脉所有招术都已烂熟于心。
奇光祖师纵使神通高出伏伽上人一筹,却脱不出净土宗的路数。
故而无论他使出何种术法,吕玄仿佛未卜先知,总能提前做出应对。
奇光祖师有苦难言,不禁心中退意萌生。
吕玄神色平静,手中法诀再变,剑网登时滞空不动,随即碎成无数断丝。
奇光还未及作出反应,便见身外银光四起,霎时间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他下意识探出神识,脑中顿时一阵剧痛,如遭无数飞剑同时刺中。
“剑光化雾!”
奇光祖师拭去鼻下血迹,目露意外之色,“想不到,你竟领悟了此方修仙界失传已久的剑术。”
吕玄笑而不语。
青山宗《太乙天华宗旨》最多可分化出道道剑光,炼剑成丝已是极限。
唯有太白剑丸,才可聚若龙眼,散作星砂,甚至再进一步,化作弥天大雾。
吕玄从田仪玄手中换来了剑丸温养法门后,便因「无名剑道」天赋,领悟了剑光化雾的门道。
雾中剑意无处不在,佛光宝盖顿时失了克制之效。
修士斗法,除开招式变化,还要看哪一方法力更加雄厚。
吕玄修至周流三重,厚积薄发,之后冲破元婴中期瓶颈,已有比肩大修士的法力。
奇光祖师却要时刻维系掌中佛国不坠,于是更觉吃力,坚持了不到十息,便暗一咬牙,摸出一条檀木珠串,用力朝外抛去。
浓稠血光凌空泼洒,九道紫皮恶鬼现出身形。
为首的罗刹女妖娆生姿,身后八名男鬼个个丑陋狰狞,正是九子母血罗刹。
比起伏伽上人,奇光祖师这九具恶鬼品阶更高,糅入的天材地宝也明显珍稀得多。
九子母血罗刹投身雾中,立时被剑光割得“嗤嗤”作响,淡薄烟气从体表升起。
罗刹女仰天嘶啸,率先扑上前来,另八具恶鬼男子紧随其后,丝毫不顾身体已然血肉模糊。
吕玄心知此物玄机,若被适应了术法攻势,便免不了一通缠斗,须得干净利落斩杀。
他当机立断,拧身蹬步,摆出弯弓射箭的姿势。
“嗯?”
奇光祖师正自疑惑,就见吕玄左手虚放弓弦,远处黑光一闪,一支尺许小箭掠空杀至。
嘭!
罗刹鬼母头颅炸开,箭矢余势不减,又贯穿了后方六头鬼子。
不等残存的血罗刹有所反应,又是两箭破风射来,一箭一个钉死当场。
定睛看去,重黎元胎一只手里提着华心缘的上半残尸,另几只手持着巨弓,三张面孔分朝不同方向,却是尽显悲悯之色。
奇光祖师感应到人偶体内不弱于大修士的磅礴精气,战意全无,当即招手散去神通。
掌中佛国洞开,内里灵身重新归位,却是十不存一,竟被太乙真君斩杀了十万有余。
奇光祖师倒吸一口冷气,顾不得计算得失,脚下一跺,整个人塌陷下去,凭空消失不见。
吕玄心念一动,便有一道五色烟华腾空飞起,朝着某个方向追了下去。
佛国中飞出三道身影,当先一人道袍平整如新,身畔悬着一口黑色长剑,面上疾苦之色一扫而空,唯余凛冽杀意。
另外两人,却是先前肆意叫嚣,说要让迷离岛道门见识天元魔修厉害的玄天岭真君。
只是此刻两大魔君神色惶惶,一人缺了一条臂膀,另一人脖颈上裂痕触目惊心,周身气机萎靡得几乎要跌下元婴期。
半日前,太乙真君剑出青山,耗去百年寿数,一剑斩杀了两名元婴魔修,随后又被收入佛国,不得不以寡敌众。
两大魔君原以为此战易如反掌,孰料斗不多时,老道不知付出了何等代价,竟以虚弱之躯强行御剑,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奇光祖师的分身灭去大半,他们二人也被剑气所伤,落入下风。
幸而奇光祖师及时敞开掌中佛国,两位魔君才有了一丝喘息机会。
然而外界已是一边倒的景况,道兵失了主人调度,举止散乱,很快便被配合默契的青山弟子剿杀殆尽。
姜慕云、杨英琼等几名尚有余力的真人,在楚家老祖的带领下直扑各处战场,将山门附近与坊市废墟中的天罗国修士杀得横尸遍野。
两大魔君神识一扫,便知大势已去,当即转身遁走。
“景运王、广威王,二位贵客远道而来,何必急着离开?”太乙真君冷冷开口,掌中黑剑嗡鸣欲出,却被吕玄伸手拦住。
任谁都能看出,太乙真君浑身灵机紊乱,真元无定,分明正在强压伤势,一旦爆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此等宵小,何劳师兄费心。”吕玄劝阻道。
太乙真君看了他一眼,沉吟道:“也罢,就由师弟代劳好了。”
“我去去就回。”吕玄拱了拱手,刚要离开,却见那口黑色杀剑突然一抖,变化出漫天黑潮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