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弃岛孤悬于沉雾海域深处,四周迷雾茫茫,不见人烟。
岛上人族世代不受妖兽侵扰,全凭村子坐落处的白骨长城。
此座奇观,实则是一条绵延逾二十里的巨蛇骸骨,因其神异,被朱卷村人奉为白骨蛇神。
偶尔有化形大妖在岛外争斗,感应到蛇神残留的气机,也要远远绕开,轻易不愿踏足这座小岛。
吕玄对此记忆犹新,还曾好奇,蛇神生前境界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于天弃岛结丹之后,紫英青蚨刃便已不堪大用,吕玄索性便将其留在了朱卷村。
而今他乡重见此刃,吕玄登时就被内中蛇神气机吸引。
方才拨开人群时,几个筑基修士被挤到一旁,不由得心头火起。
一人抬手便要搭上吕玄肩头,手臂举到一半,却忽然怔住,转而茫然摸了摸后脑勺,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转身便走。
旁边几人亦是如此,不过眨眼功夫,少女摊位前便只剩下吕玄一人。
少女看出他身怀不凡神通,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瞥了一眼,嗫嚅道:“道……道友是想买这件法器么?要一万灵石。”
这话一出口,不远处几个弯腰挑拣灵草的修士都忍不住投来古怪目光。
须知,绝品法器至多价值一两千灵石,而一万灵石,已可买到一件略有残缺的下品法宝了。
狮子大开口到这等份上,换作旁人,只怕早就拂袖而去了。
吕玄听后却温声笑道:“我对这件法器不感兴趣,我要知道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若是旁人给的,那人是谁,现在何处。”
少女犹豫了片刻,忽然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起他的面孔来。
这一看,她眼中闪过一抹压抑不住的激动,手脚麻利地将摊位上零零碎碎东西一卷,传音道:“道友……啊不,前辈!晚辈顾湘,请前辈移步到无人处详谈。”
吕玄暗自皱眉,少女不过筑基修为,以她的眼力绝无可能看破敛息术,又怎会突然间改换了称呼?
或许此女真和朱卷村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
石塔大厅中人多眼杂,顾湘突然收摊举动显出几分反常,立时引来了不少窥视目光。
眼见少女离开,便有人按捺不住跟了上去,但才走出石塔不远,几人识海齐齐一震,旋即目光涣散,木然转身折返。
待得他们再清醒过来时,怀中已多出一堆莫名其妙的灵材,储物袋里的灵石却花得精光。
几人面面相觑,欲哭无泪,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吕玄收回神识,微微一笑。
顾湘身上有朱卷村的线索,不容他人干扰。
仅对那几名心怀叵测之人略施惩戒,已算是吕玄手下留情了。
当年离开天弃岛时,他留下了丹、器、符三种技艺与若干基础功法。
后来朱卷村人繁衍日盛,岛上资材渐渐枯竭,便由已然结丹的鸿雪与李岩闯出雾海,为族人另寻栖身之所。
与吕玄重逢后,鸿雪被颜琉月收作亲传弟子,李岩则携着从太一门坊市采买来的功法孤身回到天弃岛,筹谋举族迁徙。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赤血狻猊王掀起兽潮,吕玄不得不撤离翡玉岛。
鸿雪心忧族人安危,并未跟从师尊前往北域,辞别后也踏上了归途。
此后吕玄远赴北辰岛结婴,扬名星罗,直至返回迷离岛,再未听过朱卷村人的消息。
背井离乡迁徙未知之地,本就十分凶险,若再半道上迎面撞上兽潮,单凭几个结丹修士护持,能有多少村民活下来实在难说。
一念至此,吕玄加快脚步,随顾湘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僻静庭院。
少女引他进了一间闺房,反手掩上门,面上微微一红,从床头暗格中小心翼翼抽出一幅画轴来。
顾湘展开画轴,对着上面端详了许久,又抬头反复比对吕玄的面容,这才将其重新卷起。
“晚辈拜见先生!”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郑重其事地拜了下去。
听到“先生”这个称呼,吕玄心中再无半分怀疑。
普天之下,只有朱卷村人这般唤他。
传道授业解惑者为师,师者,先生也。
当年吕玄在天弃岛上教导村民炼丹炼器,他们便以先生相称,世代未改。
吕玄伸手虚扶,让顾湘起来说话。
少女依言站定,自报家门,果是朱卷村出身。
顾湘取出那幅画轴重新展开,画上人像虽笔法朴拙,眉目间却依稀能辨出几分吕玄早年的模样。
方才在摊位上没敢认,是因吕玄结婴之后气度变化太大,周身隐隐透着一股先天之意,即便压了修为也与登临天弃岛时大不相同。
亏得顾湘平日里总爱对着画像端详,这才在反复比对后认了出来。
说到此处,少女脸上又泛起红晕。
“朱卷村其他人下落如何了,为何只有你一人在七仙岛?”吕玄问道。
“族长爷爷,大石长老,还有小石叔他们……都已生死不知。”顾湘强忍泪水,道出个中经过。
当年李岩孤身折返天弃岛,带回了巨舟图纸与星罗海域的见闻,又将偶遇先生的消息一并禀报族长云中山。
村民商议之后,花费一个甲子的功夫造出十艘巨舟,由族中部分修为高深之士先行探路,老弱与幼童留守祖地。
彼时村中已有十余位结丹,由于自幼修习炼体九式,个个都是法体双修,战力远非同阶可比。
此等规模船队出海,已是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
谁知刚驶离天弃岛两年,巨舟迎面撞上了赤血狻猊王掀起的兽潮。
整片海域都被海族封锁,连太一门九大核心岛屿之一的寒礁岛都已陷落。
无奈之下,朱卷村人只得掉转船头往另一方向驶去。
雾海中漂泊无定,光阴流逝飞快。
机缘巧合之下,鸿雪等人救下了一头被凶兽追咬的幼龟。
后来才知,这幼龟竟是异种紫阳玄武的血裔后代,村民大喜,便将它收留下来悉心培养。
凭借世代渔猎磨练出的敏锐本能,朱卷村人耗费多年,终于驶出了雾海,来到一片陌生水域。
多方打听才知晓,此处名为“无垠海”。
当是时,十艘巨舟已毁去五艘,出海村人只剩下两万多人,部分在途中坐化,其余者皆葬身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