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连朔气,新月照边秋。
妙灵殿内,天花洞开。
哥舒洮、田萱儿等结丹期分宝崖长老环坐于旁,人人掐一同样法诀,法力汇聚一处,维持大阵不坠。
素色灵光洒落如盐,入得殿中,便被一只大手攥住,猛地向内收拢,凝成月华流浆,滴至一方玉池之内,与内里药液混做一团。
玉池不大,却有约莫百人挤在里面,衣衫完整,神色泰然,只将双腿盘起,作五心朝天之状。
这百人便是青天鹏不知从何地运送来的分宝崖弟子,修为不高,均是筑基后期巅峰。
空中悬立一人,长发如瀑,丰神俊逸,正是桃花老祖。
此人手指捏印,口中念念有词。
月华玉液受到莫名术法激发,竟又自池中蒸腾而起。
丝丝缕缕,衬得殿堂恍若仙境。
那些筑基后期弟子将灵雾吸入口鼻,顿时发出舒适叹息,浑身气机也随之节节攀升,很快便到了持平假丹的层次。
众长老望见此景,俱是面露惊奇。
唯独田萱儿神色平静,半点不显意外。
“老祖的【一隙光】神通当真厉害,竟能攫取月中精华,催生玉池药液。”方脸老者出声称赞。
“不仅如此,凝结玉液神丹的法门也是匠心独运,相传是从某座荒僻小岛上寻来的。”宫装女子笑吟吟地说道。
“虽说此法等同于断绝未来道途,但这批弟子本就卡在结丹瓶颈超过五十年,早已失去更进一步的希望,成就法丹真人,也是一桩不小的造化。”中年儒生淡淡道。
田萱儿听着几名长老对话,眸光微颤,内心浮现一个快要记不清楚长相的身影。
她本身资质平平,又不喜外出游历体悟生死。
如无意外,此生也就止步于筑基后期。
亏得修习《太微玉液帝敕纯阳经》,才有了依靠法丹进阶三境的机缘。
而寻得此部典籍的那人,却已在跨大陆传送阵崩溃的时候跌落下去,距今已有三个甲子光景。
当年传送光柱被妖兽撞破,田萱儿原以为自身绝无幸理。
谁知,阴阳双鱼法阵开启之后,便有源源不断的灵机翻涌而至,将缺口弥合。
同行的分宝崖精锐、天字客卿中,也只有寥寥数人失去踪迹,余者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天元大陆。
思及己身那一不甚满意的婚约,也是因此人及时进阶天字客卿而取消,田萱儿初闻噩耗,亦是怅然了好一阵子。
不过,道途之中多有生死离别。
凡是小有成就的修士,无不将之看得极淡。
田萱儿早将彼时感触忘却脑后,今时忽闻桃花老祖召集长老聚首,共持法阵,才又生出一阵没来由的恍惚。
以至于,连储物袋内的传音宝珠微微放光都未注意到。
就在诸位长老议论不休,田萱儿陷入回忆之时。
大门无声开启,一名青衣道人踏足而入。
正是吕玄。
此行进殿,途中虽有分宝崖执事层层把守,但仪玄真君所赠令牌分量实在太重。
寻常弟子认不得面前道人,却知那枚客卿元老信物做不得假。
加之吕玄周身灵压隐隐透发,凡是见到他的弟子,无不躬身施礼,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此人定然不可阻拦。
分宝崖势力范围横跨天元与海外诸岛,商会生意遍布四方,免不得遭人觊觎,之所以能运转无虞,便是靠着许多元老。
即便是客卿元老,也是修为臻至元婴后期的大人物。
那些弟子想法十分简单,若面前道人真是某位元老,只消一路放行即可,自是不必画蛇添足。
若其人是外界混进来的奸细……
既可仿造元老令牌,那也是位手眼通天之辈,只能由祖师去对付了。
区区筑基期执事,每月领几百灵石薪俸,何苦去做那挡在车轮前的螳螂小虫?
如此一来,吕玄毫无滞碍,径直来到了妙灵殿深处,连他自己都觉得顺利得不可思议。
根据哥舒洮的回讯,田萱儿便在此座殿宇中。
沿途出言询问,那些执事弟子个个恭敬非常,直接指向了这座厅堂。
吕玄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懒得再拐弯抹角打听,自顾自地推开了厅堂大门。
甫一见得月华滴落玉池,他立时觉得这场面有些眼熟。
定睛观瞧,便知是要以月中菁萃辅助凝结玉液神丹。
桃花老祖念咒施法,正自聚精会神,不曾想外面弟子胆大包天,竟在中间当口打开了大门,心中怒意勃发。
同一时间。
场中若干真人也觉异样,纷纷回首望去。
待见来者面相陌生,众人均是吃了一惊。
“元婴修士!”
“此人拿的似是元老令牌,莫非是黄泉、九幽二宗战事有变,才引得元老亲至?”
分宝崖长老心念电转之际,田萱儿也将突兀现身之人好生打量一番。
“此人也是本盟客卿元老?我怎从未听仪玄老祖提起过……”
田萱儿内心疑惑,却见那青衣道人倏一扭头,直勾勾看向自己,四目相对刹那,耳边传来温和笑声:
“萱儿姑娘,许久不见了。”
“此人认得我?”田萱儿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起来,何时曾结识过这么一位修为高深的真君。
“阁下不请自来,擅闯妙灵殿,是否应该给本座一个交代?”
桃花老祖见吕玄旁若无人般,只将目光落在一名结丹女修身上,当即板起面孔寒声质问。
“吕某身为分宝崖客卿元老,当然有资格立于此地。按照规矩,道友似乎要向吕某见礼才是。”
吕玄伸手朝前一点,令牌内飞出点点灵光,落定半空,化作一张淡金灵契。
上面书满千百古字,笔迹娟秀,落款却又有种睥睨四海的豪迈之气。
此契约无需滴血签押,只要其他元老担保即可生效。
“仪玄真君举荐的客卿元老?”
众多结丹长老看清末尾字迹,不由得目瞪口呆。
元婴修士施展神识化形之术,封存于特制法器当中,足可持续千万年不散。
灵契内便有田仪玄以神识化为笔墨,留下殊于旁人的灵机波动,绝无冒充可能。
桃花老祖招手将令牌摄在掌中,反复摩挲几遍,眉头逐渐皱起。
正如吕玄所说,客卿元老地位尊崇,虽说二者同为元婴修士,但桃花老祖理应率先拱手执礼。
未成仙者,皆是肉体凡胎,少不得七情六欲。
桃花老祖素要面皮,此刻周遭不单有十余长老,还有上百名筑基弟子。
众目睽睽之下,他怎肯作那前倨后恭之态。
“道友查验已毕,便将令牌还与吕某罢!万一弄丢,可就辜负了仪玄道友一番好意。”
吕玄看出对方窘迫,心下一笑。
羞辱此人,于己并无任何好处,反而平白招惹仇恨。
他本意只是来找田萱儿,并无真个让桃花老祖下不来台的打算。
闻听此言,桃花老祖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还不待他将信物抛出,吕玄五指一拢,殿内无端显化一只漆黑大手。
玄光一闪,桃花老祖便觉手里空空,竟是被一股庞然吸扯之力拿走了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