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山昂欢喜离开后,杨遇春重新回到那幅巨大沙盘前。
沙盘上,缅甸周围专门插了一圈黑旗,仿佛一只盘踞在中南半岛西部的豺狼,正择人而噬的盯着东边的大汉版图。
鄚子添、阮文瑞各自侍立在一旁,安静等待。
杨遇春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鄚镇守,你说这些缅甸的克伦土人为何突然投靠我朝?”
鄚子添闻言一怔,略作思索后说道:“杨帅,克伦土人虽为缅甸国人,但千百年来一直饱受缅人、孟人在内各族的欺压和奴役。如今缅人要倾举国大军发动西征,后方空虚,正是克伦族摆脱缅人统治,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的投靠并非出于对我朝的忠诚,而更多是对缅人压榨的仇恨。这种仇恨若是利用得当,便是我朝制胜的关键……”
话没说完,后半句就是利用不当,也可能会对大汉造成反噬。
毕竟,缅甸这破地方到处都是群山丛林,环境气候比广南(安南)还要麻烦,汉军去到那里不说水土不服,那打起仗来也会束手束脚,战斗力削弱。
所以,对于克伦土人的主动投靠,杨遇春不可能视而不见,同时也要做好必要防范。
杨遇春手指在沙盘上一划,说道:“克伦族控制的区域,从耶城、毛淡棉到马都八,覆盖了缅甸东南沿海的大部分良港。我朝若能从海上运送一支精兵在此登陆,与克伦族里应外合,便可直插缅甸腹心,切断其与仰光、白古的联系。届时,即便缅王孟云亲率五万大军回援,也必将首尾难顾。”
阮文瑞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杨宣抚使,缅甸沿海多礁石暗滩,大船难以靠近,若要运送大军登陆,恐怕不会容易。”
杨遇春笑道:“这有何难?我大汉的海军这些年经过扩充编练,早已不是当年残破。况且,克伦族要请本帅大军去助拳,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他们久居缅甸东南,对海域情况怎么说也比咱们熟悉,有他们做我大军向导,要登陆不会是什么难事。再者,我朝与缅甸开战,目的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要打垮缅王孟云的主力,让缅甸像暹罗一样,对我大汉再无反抗之力。”
阮文瑞闻言,总算是听懂了。
人话就是杨遇春……或者说大汉天朝不打算直接通过战争,夺取缅甸的领土,而是要干脆一战把缅甸彻底击溃打残。
之后,再像对待暹罗那样,要么谈判桌上捞好处,要么就干脆肢解拆了缅甸。
阮文瑞和鄚子添不再多言。
杨遇春转身回到案前,铺开白纸,提笔疾书。
不多时,两份急报便写了出来。
杨遇春把两份报书叠好,交给鄚子添:“鄚镇守,这两份急报,画圈的让电讯司发往昆明,没画圈的则发往南京。”
“遵命!”鄚子添双手接过,快步退出大厅。
杨遇春接着看向阮文瑞:“阮将军,本帅要的人马,广南国什么时候能准备好发来?”
打仗自然是需要军队的,大汉的军队杨遇春要动,但要拿来攻打整个缅甸,感觉还是不太够。
而且,这些军队还有留出足够的部分,留守八百大甸、孟艮、暹罗三大宣慰司,防止这些地方出现造反叛乱。
所以,这不够的兵力,当然就得轮到阮氏广南国来出了,还有柬埔寨王国、万象王国也要负责出人(民夫)出力。
阮文瑞当即恭敬回答:“回宣抚使,广南国那边已经回信,说后续兵马正在集结,约莫有8000人,不日即可抵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后那边,似乎有些不太情愿。毕竟,这出兵……也是要花钱的。”
杨遇春冷笑道:“不情愿?广南国是我朝藩属,出兵助战乃是本分。若是连这点本分都不愿尽,那便让他们亲自去南京,跟陛下那里解释吧!”
言外之意,不愿意出兵,那广南国也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大汉在广南省的统治,经过好几年的教化移民,已经渐趋稳定,尤其是杨遇春这尊杀神,更是杀的广南省的越人地主、乱民不敢造反。
可以说,大汉已经完全有实力,可以搂草打兔子,南下把阮氏的广南国也给吞并了。
之所以没这么干,纯粹是大汉的财政支出已经趋向饱和,短时间内没办法再搞大规模的土地扩张。
而且,阮氏广南国还有相当的人口,这些人口都是需要汉化,不能全部杀光抹净,财政支出只会更大。
杨遇春的话则更多只是恐吓,不可能真的出兵灭了广南国,但阮文瑞不知道,知道也不敢去赌。
因而只能是头冒冷汗,连连称是。
……
三月初,南京。
聂宇通过电报,已经收到杨遇春发来的消息。
急电内容与之前杨遇春和徐三郎联名奏请的大同小异,只是信息上更加详细和具体了。
“缅甸土族克伦人归附……可为我朝内应……”聂宇快速扫看略过,脸上不由露出古怪神色。
刘骏当先说道:“陛下,杨宣抚使此策可谓妙极!缅甸土人克伦族久受缅族压迫,对我朝归附之心虽不诚恳,却也大有利用之处。”
王若愚却有不同看法:“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谨慎,元辅也说,克伦族虽有归附之心,但却并不诚恳。即便他们诚心诚意,克伦部族众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一旦出现什么差错,恐怕会对战局产生不利影响,贻误陛下大计!”
顾景接话道:“王尚书所言有理,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缅王孟云举国大军西征,后方正是空虚的时候,若我朝此时不动手,等缅甸平定阿拉干和曼尼普尔,到时候腾出手来,就没那么好的机会了。”
林文昌作为户部尚书,照例说了一下财政问题:“陛下,臣对大战没有意见,只是杨宣抚使、徐总督都有奏说,此战若要大胜缅甸,非得自北、中、南三路同时进攻,所需兵力、粮草、军械、船只,皆是一笔庞大开支。国库虽然比前几年宽裕,可要支撑如此大规模的战争,恐怕仍是力有不逮。”
聂宇听着众臣争论,忽然间笑了,他抬手招了招:“朕知诸卿所言,都有一定道理。”
说罢,也不给众臣接话机会,直接站起身来,走到大殿摆放的巨大地图前。
地图西南角,缅甸一片黑色,如同阴影笼罩着大汉的西南海岸线。
“诸卿,你们看这缅甸到底像什么?”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皇帝意欲何为。
聂宇干脆自己回答道:“它就像一只螃蟹,伸出两只钳子,一只钳住西边,一只钳住了北边。西边钳住的是阿拉干,北边钳住的是曼尼普尔国。而这只螃蟹最脆弱的腹部,已经暴露在了我大汉的兵锋之下。”
王若愚似乎恍然明悟:“陛下是要攻其腹心?”
聂宇点头:“缅王孟云出动五万大军西征,已经占了举国兵力过半,再去掉各地镇守的军队,缅甸已无多少兵力。我大汉只要趁着合适时机出兵突袭,就能长驱直入直取缅甸腹心。换言之,缅甸这只螃蟹自己翻了过来,把肚子暴露给了我们,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剥它的壳,直接由腹部取它内脏血肉,不是更好?”
“陛下圣明!”
听到这里,众臣已经无话可说,当即齐呼盛赞。
聂宇倒是没啥感觉,因为这本来也是杨遇春的计划,只不过杨遇春到底不能越俎代庖,所以首选计划还是见好就收,先拿了阿拉干和克伦地。
聂宇继续说道:“杨卿那边,朕会给他一道旨意,给他大战的便宜之权。至于云南的徐卿,朕也会让他从云南方向出兵佯动,牵制缅北的缅军、掸人土司主力。还有广南国……沈卿,让鸿胪寺驻广南、万象领事给广南国主、柬埔寨国主(万象国王是老挝宣慰使,出兵是他的绝对义务)各下一道旨意,就说朕念在他们忠顺,此番出兵助战,天朝不会白用他们的兵马。战后,自会有他们的赏赐!”
“臣遵旨!”
沈怀远连忙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