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从岩壁上睁开了眼，她只是看了夏林一眼。
那个眼神说的是：“你做主。但如果出了岔子，我会说我早就提醒过了。”
夏林接收到了。
“既然达成一致......”
希尔维亚忽然恢复了一点她特有的轻快语气。
“那么，重新签订契约吧。如果本宫不幸死在了路上，希望你能看在我出价这么高的份上，找个风景好点的地方把我埋了。当然，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躺进去，我也不会介意的~”
她举起折扇，遮住了半张脸。
“不过，如果路上再遇到什么好吃的，能不能破例让本宫买一点~”
“不能。”梅丽秒答。
“梅丽你连讨论的余地都不给~”
“因为上次讨论的余地导致安全屋暴露了。”
“那次不怪本宫~”
“每次都不怪殿下。”
尽管话题变得轻松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轻松只是表面的。
夏林走到梅丽身旁，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梅丽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握了上去。
她的手很有力。
一个一辈子握剑的人的手。
“合作愉快。”
“还有......”梅丽的手没有松开，她直直地看着夏林。
她又鞠了一躬。
“之前的隐瞒。真的很抱歉。”
“已经翻篇了。”夏林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前看。”
地图再次被铺开。
几个人围在营火旁，低头研究着贾卢恩森林内部的地形。
“原定路线是直穿森林，从南面进，北面出。”梅丽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直线，“最短距离。但现在对方知道了我们的大致位置和方向。如果他们在北面的出口设卡......”
“所以不能走直线了。”夏林说。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搜索着，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森林的西北角。
那里标注着一片特殊区域，用浅绿色，比周围森林更淡的颜色标注，边缘画着一圈虚线。
虚线的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注释。
“凯里恩林地。精灵领地。禁入区域。”
“这里。”夏林的手指点在了虚线的边缘。
梅丽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精灵领地？”
“不是穿过精灵领地。”夏林赶紧澄清，“是沿着精灵领地的边界走。”
他的手指沿着虚线的外侧画了一条弧线。
“凯里恩林地的精灵们跟塔尔多帝国的关系一向不好。帝国几百年来的扩张政策侵占了大片原属精灵的林地，双方至今仍有领土争端。”
“但......”
他加重了语气。
“精灵们更恨默语暴君。”
凯德在旁边接上了话。
“闪耀远征期间，凯里恩精灵也派出了战士参战。默语暴君的亡灵大军曾经入侵过精灵领地的边缘，那场战斗被精灵们记在了千年纪事中。”
“所以......”夏林继续说，“默语之道的人不会轻易靠近精灵领地。在那片区域活动的风险对他们来说太大了。精灵对负能量和死灵法术极其敏感，一旦被发现，他们面对的就不是几个冒险者，而是整个凯里恩精灵的巡逻队。”
“我们只需要沿着精灵领地的边界低调通过就行。不进入领地内部，只是借它的保护光环。”
他看向梅丽。
“追兵不敢靠近。精灵们也不会管我们，只要我们不越线。”
梅丽看着地图上的那条弧线，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距离和时间。
“绕行的距离大约多了六十里。但如果安全性能得到保障......”
“值得。”
希尔维亚在旁边点了点头。
她的折扇尖准确地点在了精灵领地的标注上。
“精灵们的确不喜欢塔尔多人。但本宫跟凯里恩的前任领主有过一面之缘。”
“如果被精灵巡逻队发现了，本宫至少还能用那个名字换来十分钟的解释时间。”
“希望用不到。”夏林说。
“嗯。希望~”
路线确定了。
……
天刚亮，队伍出发。
吃早饭的时候，梅丽走到了塞拉身旁。
邪术师正在收拾自己的行囊，动作机械而高效。
“小影，她怎么样了？“
梅丽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塞拉没有回头。
“回影界休息了。”
梅丽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知道塞拉不高兴。
因为她的魔宠，她的伙伴，差点因为公主隐瞒的信息而遭受不可逆的精神损伤。
一头被默语之道控制的影龙。
后果不堪设想。
“我——”
“不用道歉了。”
塞拉终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道歉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梅丽低下了头。
然后塞拉叹了口气。
极其微小的一声叹息。
“行了，把你的眉头松开吧，我早就不生气了。”
她将行囊甩上了肩膀。
“跟着这个去哪都能遇到事情的队长，”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正在远处跟公主说笑的夏林，“哪有那么多气好生的。”
梅丽的视线转向了夏林的方向。
那个冒险者正在一边收拾营地的陷阱，一边跟公主拌嘴——公主嫌他的驱虫卷轴味道太难闻，他反驳说至少比巨型甲虫的口水好闻。
梅丽的手不自觉地碰了碰脖子上的预言者项链。
符文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发暖。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是一场沉默的急行军。
队伍改用最小化休息模式，每天只休息四个小时。其余二十个小时全部用来行军。
夏林和凯德轮流在前方开路。
梅丽负责后卫，项链上的侦测魔法每半小时释放一次，确认后方没有追踪者。
公主不再隐藏了。
十级狮子剑帝国特工的真实面目在这三天里完整地展现了出来。
她设计的夜间警戒装置比夏林的更精巧。不是卷轴和铃铛那种消耗品，而是利用森林中的自然材料，特定的蕨类植物汁液涂抹在树皮上，在被体温超过35度的生物触碰时会发出微弱的荧光。
零消耗。无魔力波动。不会被侦测魔法发现。
纯粹的野外技巧。
每次离开宿营地之后，她还会花十五分钟做两件事。
第一，彻底破坏所有宿营痕迹，灰烬掩埋、足迹覆盖、被压倒的植被扶正。
第二，制造假路径，在实际行进方向的反方向留下若干组伪造的脚印和折断的树枝，引导可能的追踪者走上弯路。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那种慵懒和随意完全消失了。
动作干净、专注、毫无多余，像一把终于被从鞘中拔出来的刀。
小影在第二天恢复了状态。
她从影界返回的时候，身上的鳞甲颜色比之前又深了一度，进化的效果在影界的休息中被完全吸收了。
她一恢复就立刻接管了前方斥候的工作。
暗色的龙形身影在树冠间无声穿梭，强化后的朦胧效果让她在森林的低光环境中几乎完全隐形。
三天的急行军中，他们遇到了两次森林原生种族。
第一次是一群树妖，它们的身体由活的树木组成，移动时像一片行走的灌木丛。
树妖对人类没有天然的敌意，但对入侵领地的行为极其敏感。
凯德上前交涉。
他使用了一种古老的德鲁伊手语，虽然他不是德鲁伊，但这属于圣武士训练中的跨文化交流课程。
手语的大意是：“路过。不停留。不砍树。不取水。”
树妖的首领，一棵大约五米高的行走橡树，沉默地注视了他们大约三十秒。
然后它侧开了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凯德临走前在路边放了一颗橡实种子作为礼物。
第二次是一群蜘蛛形态的森林猎手，相位蜘蛛的亚种。它们从位面裂隙中半显半隐地窥视着队伍，八只复眼在黑暗中发出令人不安的绿光。
这次没有交涉。
夏林在一只试探性伸出前腿的相位蜘蛛面前释放了一道附加【空间斩】的【风刃】。
空间切割的余波在它面前的空气中划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
蜘蛛们观察了两秒。
然后全部缩回了位面裂隙。
武力威慑，有效。
第四天。
夜晚。
队伍在一处被巨大倒木形成的天然棚架下扎了营。
按照轮值，夏林守前半夜。
他坐在倒木的根部，背靠着粗糙的树皮，长剑横放在膝盖上。
森林的夜晚已经变得比前几天安静了，他们正在接近凯里恩林地的边缘区域，精灵领地散发的自然力量对大部分危险生物有天然的驱离效果。
脚步声从营地的方向传来。
“殿下。”
他没有转头。
“失眠了？”
希尔维亚从倒木的另一侧绕了过来，在他旁边的一截断枝上坐了下来。
她今晚穿了一件深色的行军衣，头发用一根布条扎成了低马尾。
三天的急行军让她看起来比第一天憔悴了不少。
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的守夜姿势不太标准~”
她的语气里恢复了一点日常的轻快。
“背靠着不透明的遮蔽物，视野只覆盖了前方120度。如果有人从两侧接近......”
“我有陷阱。“夏林指了指倒木两侧各绑着的一根细线，连着塞拉布置的预警装置。
“噢~那没事了~”
短暂的沉默。
虫鸣声在远处隐约可闻。
“有事？”夏林问。
希尔维亚将合拢的扇骨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轻轻敲着。
节奏比平时慢。
“我觉得......”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有人在追踪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