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者从天亮开始就有点偏头疼。
从左边太阳穴开始,沿着眉弓扩散到整个前额,像是有人用棉花裹着的铁锤在脑子里一下一下的敲。
根据她多年的经验,这种疼法通常意味着今天要出事。
“主人~您的气色不太好呢~”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有点油腻。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格里戈尔。
她的高级亡灵召唤物之一。一具保存状态尚可的干枯僵尸,准确地说,是一具“社交型僵尸”。不知道是生前的性格残留还是死后的某种变异,这家伙在所有召唤物中话最多、意见最大、存在感最强。
“压力太大了~您看看您,眼圈都黑了~”
格里戈尔将一只干枯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指骨间残留的皮肤像砂纸一样刮在她的斗篷上。
“您应该学学约翰,放松一点嘛~”
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她旁边。
那只名叫约翰的骷髅兵正蹲在一块岩石上,用自己的大腿骨随着第七枚钉演讲挥动。
如果空洞的眼眶也算有表情的话,那他看起来非常快乐。
“我觉得那样也太蠢了。”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女声。阴冷且带着回音。
一团半透明,泛着惨白色荧光的人形虚影从“垂帘者”的左侧飘了过来。
伊莎贝拉,女妖。
她生前大概是个挺讲究的女人,至少从她飘浮时始终保持挺直腰背、双手交叠在腹前的姿态来看是这样的。
“赶紧把这破事办完回去吧~我还要补个美容觉呢~”
“你个幽灵补个屁觉。”格里戈尔嗤了一声,“你又不用睡。”
伊莎贝拉的半透明面孔上浮现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
“我觉得你也没资格说我。自己压力不也很大?上次偷偷换掉约翰的股骨,以为我不知道?”
格里戈尔的干枯面孔上,那张已经没有嘴唇的嘴僵住了。
“你、你胡说——”
“你把约翰的股骨换成了一根更短的,这样你站在他旁边的时候就能显得没那么矮。我看得很清楚。”
“胡说八道!”
格里戈尔的声音变得很大,明显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
“约翰那个白痴先偷我的防腐剂的!他拿我的上好松脂膏去润他那破烂的膝关节!那可是限量版的!三十年份的!”
“那你就偷人家骨头?”
“那叫等价交换!”
“你换了根短的,怎么等价——”
“闭嘴!!”
垂帘者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偏头疼的强度升了一个等级。
她用指尖按了按眉心。
这群家伙又开始了,每次任务前都要来这么一出。
格里戈尔和伊莎贝拉的口角战在她身后继续升级。话题已经从骨头和防腐剂扩展到了“谁上次执行任务时偷懒”“谁在主人面前表现得更积极”以及“谁的颜色更难看”等一系列与当前任务完全无关的争端。
约翰继续蹲在岩石上用骨头挥舞着。
它对一切争论免疫,因为它确实是个白痴。
“主人。”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她前方传来。
垂帘者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年。
黑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苍白的皮肤。深红色的眼睛。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黑色管家服,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枚银质的领针。
如果忽略那两颗在微笑时会微微露出来,略长于常人的犬齿,他看起来就像某个贵族家庭的完美管家。
艾克,吸血裔。
她所有召唤物中唯一一个正常的,也是能和她正常对话的。
“主人,您在想什么呢?”
艾克的声音彬彬有礼。
垂帘者看着远处第七枚钉还在挥舞手臂进行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的背影。
又看了看身后还在互相揭短的僵尸和女妖,再看了看骷髅约翰。
“嗯……”
她叹了口气。
“我在想,是不是过于武断地选择了自己的职业。”
艾克微微一笑,露出了那两颗精致的犬齿。
“职业选择这种事,后悔也来不及了呢。”
“你说得对。所以我的头更疼了。”
就在这时,丘陵下方的邪教徒们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渐渐停止交谈的安静。
第七枚钉的演讲也停了。
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那个指天的经典pose还没来得及收回。
淡色眼睛看向了丘陵北面的森林边缘。
有什么东西在接近。被动定位信标的信号越来越强,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绷紧了。
二十四名邪教徒各就各位,弓箭手在高处,近战在两翼,施法者在后排,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着森林出口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即将爆发的杀意。
树林的边缘开始晃动。
有什么大家伙在里面移动。
树枝被推开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刺耳的嘶叫。
“嘎—!!”
从森林边缘的灌木丛中,冲出来的不是一队冒险者。
不是一位公主和她的护卫,甚至不是一个人类。
是一只鸟。
一只巨大翼展超过四米,灰白色的鸟。
衰翼鸟。
而且从体型来看,是一只新的首领级个体,大概是原来那只被夏林斩杀之后,巢穴里由副手接替上位的。
它从灌木丛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两只白色的无瞳眼茫然地扫视着四周。
嘴里还叼着半条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蛇。
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走进了一个由二十四名邪教徒组成的伏击圈正中央。
全场呆住了。
那种从狂热瞬间坠入困惑的沉默。
二十四双眼睛盯着那只大鸟。
大鸟也盯着他们。
嘴里的蛇还在挣扎。
第七枚钉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指天的pose终于收回了。
他看着那只在伏击圈正中央悠闲踱步的衰翼鸟。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鸟身上某个部位。
准确地说是鸟的嗉囊,那个部位微微鼓起,而且鼓起的形状不太对。
第七枚钉的脸色变了。
他走向那只大鸟。
衰翼鸟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瘦高人类朝自己走来,表现出了明确的敌意。
它扔掉了嘴里的蛇,张开了那张布满利齿的嘴。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事。
它朝着第七枚钉的方向,猛地一缩嗉囊......
一股混合了半消化的蛇肉,鸟类胃酸和不明黏液的秽物,以一种堪称壮观的抛物线轨迹,精准地泼在了第七枚钉的身上。
第七枚钉站在原地。
暗灰色的长袍上,那些被呕吐物浸透的部分正在“嗤嗤”地冒着白烟。
但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衣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滩呕吐物中的一样东西。
一条银质的项链。
从鸟的嗉囊里随着呕吐物一起被排出来的。
链条上粘着黏液和胃酸。
但那枚刻着默语暴君标识的圆牌,在粘液中依然清晰可辨。
默语通讯链,他给诺科娅的那条。
第七枚钉看着那条从鸟嘴里吐出来的项链。
然后他看了看那只正在拍打翅膀,一脸吐完了舒服了表情的衰翼鸟。
全场安静得可怕。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
呕吐物的黏液从第七枚钉的长袍上缓缓滴落,在碎石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那只衰翼鸟在沉默中拍了拍翅膀,挑衅似的朝第七枚钉嘎了一声,然后大摇大摆地转身,拍动灰白色的巨翼飞走了。
它的身影在天空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森林的方向。
丘陵上依然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
“咔嗒。”
骷髅约翰在安静中动了一下。
它大概是想换个姿势。
但它的膝关节,在最不应该出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骨骼碰撞声,然后它没站稳。
“咔嗒咔嗒咔嗒——哐当!”
骷髅约翰整个人散架般地摔倒在了碎石地上,大腿骨滚出去了三米远。
在寂中,那根骨头在碎石上弹了两下发出的声音,清晰得像敲钟。
“……”
“……”
“……”
垂帘者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不好意思……“
她的声音极小。
“这个傻逼骷髅它——”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支箭从森林的方向射了过来。
速度极快,翠绿色的魔法光芒在箭身上流转。
箭矢直奔第七枚钉的面门。
一面暗绿色的死灵护盾在他面前凝聚,箭矢撞在护盾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被弹飞到了一旁。
第七枚钉的淡色眼睛看向了森林的出口。
树叶在那里旋转聚拢,一个人形从旋转的叶片中走出。
鹿鹰面具。藤蔓铠甲。弧形长刀。
以及面具后面那双冰冷的深绿色眼睛。
伊兰迪尔。
他的身后,二十几个精灵战士从林间的阴影中无声地显现。
弓弦已经拉满,刀刃已经出鞘。
德鲁伊的法阵在地面上缓缓展开,翠绿色的光芒将整片丘陵的入口封锁得严严实实。
“精灵……”
这是第七枚钉在遭遇大鸟呕吐之后说出的第一个完整的词。
他的嘴唇在身上的黏液中颤抖了一下。
“吾要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