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美美地睡了一觉。
一整夜,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干扰。
没有艾莲娜,没有菲恩,没有那些让他需要用枕头和外套同时堵住耳朵的动静。
夏林从旅馆的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精神状态达到了近一周来的巅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高原的阳光比沿海城市的更锐利,照在脸上像是被一只温暖但略带粗糙的手拍了一下。
他伸了个懒腰,摆脱了那对活宝,这大概是这次任务中为数不多的福利。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联络法器,注入魔力激活。
法器表面的符文暗淡无光。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
夏林看着那个毫无生气的法器,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问题。
联络人跑了?暴露了?据点被端了?
但他很快将这些猜测压了下去。
菲恩说过,拉兹分部的负责人“挺靠谱”。
而且垂帘者不可能把他派到一个已经出了问题的据点,至少不会在不告知的情况下。
也许只是对方还没起来。
也可能只是联络人有自己的时间安排。
他决定先等一等。
……
等待的时间他也没闲着。
他出了旅馆,在卡拉巴赫的街道上走了一圈。
早晨的城市比昨天傍晚更能看清全貌。
这个地方号称信仰多元。
从数量上来说,确实多元,主街上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不同教派的标识。
但从势力分布上来看不太均匀。
那个“辉耀圣主”的白袍教徒几乎无处不在。
早晨八点,主街的十字路口已经有两个白袍传教士在布道了。
集市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巨大的辉耀教宣传板。
甚至连面包铺的门口都贴着一张“辉耀圣主保佑本店,信徒购物九折”的告示。
而其他教派的存在感相比之下弱得多。
一个阿巴达尔的小神殿大门紧闭,门口的告示牌写着“暂停营业”。
一个不知名教派的传教棚被拆了一半,木板散落在地上,没有人来收拾。
夏林还注意到,白袍教徒的素质参差不齐。
有一些看起来确实是正经的信徒,表情虔诚,衣着整洁,布道的时候引经据典。
但更多的像是街头混混换了一身白袍。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
在任何一个城市的底层都有,只是平时不穿白袍而已。
大概是扩张太快了,为了尽快壮大势力,什么人都收。
量上去了,质自然就下来了。
这种教派在冒险者的行话里有个专门的称呼“蘑菇教”。
因为它们像蘑菇一样,一夜之间就能冒出来一大片。
但也像野生蘑菇一样,大部分是有毒的。
……
到了中午,法器还是没有反应。
夏林找了一家本地的小饭店,位置在主街旁边的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几串干椒和一束干薰衣草。
里面大概能坐十来个人。
墙上挂着一幅画一座雪山,大概是拉兹公国附近某座山峰的写生。
他点了一份烤龙蜥排、一碗扁豆蔬菜浓汤和半瓶本地产的红酒。
算是菜单上比较贵的组合了。
老板亲自端上来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络腮胡子,围裙上沾着各种调料的痕迹。
“外地来的?”
老板将盘子放在桌上。
“是。”
“生意还是旅行?”
“找人。”
“哦。”
老板没有追问,但他多看了夏林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
“外地人的话,小心点。”
“怎么了?”
“昨天晚上,东区那边,辉耀教的几个人死了。现在他们在到处找可疑的人呢。”
夏林切蜥排的动作停了一下。
“死了?”
“五个。”
老板的声音更低了。
“死得很惨,说是被什么野兽袭击了。“
“尸体......”
他看了看左右。
“据说被吃得只剩下骨头,连血都被吸干了。”
旁边桌上一个喝酒的客人听到了这话。
他“哼”了一声。
“活该。”
他的声音不算小。
“谁让他们那么嚣张,每天在街上抓人,肯定是惹了不该惹的东西。”
老板立刻转头瞪了他一眼。
“小点声!”
他迅速扫了一眼门口和窗户外面,确认没有白袍在附近。
“说什么呢,别给我惹麻烦!”
喝酒的客人耸了耸肩,不说了。
老板转回来看着夏林。
“总之注意安全,最近城里不太平。”
夏林点了点头。
“谢谢。”
老板走了。
夏林继续吃饭。
蜥排烤得不错,酱料的酸甜跟油脂很搭,扁豆浓汤里加了薄荷叶,喝起来有一种高原特有的清冽。
昨晚那五个白袍,被吃干抹尽,连血都吸干了。
“……”
最后一块蜥排吃不下去,没胃口。
正准备结账,去城里再转转事后,口袋里的法器亮了。
微弱的紫色光芒从布料下面透了出来。
夏林放下餐具,叫老板结了账。
然后快步走出了饭店。
……
法器上显示的接头地点是城市南区的一条小街。
距离饭店大约十分钟的路程。
夏林沿着街道走过去,南区比主街安静很多。
住宅为主,偶尔有一两家安静的小店。
接头地点是一家饭店,门面比他刚才吃饭的那家还小。
招牌上画着一碗汤和一块面包,没有名字。
大概是那种本地人才知道的老店。
他正准备推门进去,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力度不大,但位置很低大概在他腰部以下的位置。
夏林低头看去。
一个矮小的身形,灰扑扑的布斗篷,帽兜压得很低。
是昨天那个乞丐。
她抬起了头,帽兜下面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瞪得圆圆的,而是一副“居然是你”。
她迅速做了一个动作,将斗篷的一角掀开了一瞬。
夏林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一枚法器,跟他手里那个完全一样的联络法器。
就在夏林在想怎么回答她的时候。
乞丐的肩膀塌了下来,手指抓住了夏林的衣角,整个人缩小了一号。
“这位先生......”
她的声音变得又细又哑。
“施舍我吧......我快活不下去了”
夏林明白了,她在演戏。
街上还有行人,不能暴露身份。
“好的。”
他配合着弯下了腰。
“我可以......”
“先生!”
乞丐突然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高到整条街都能听到,而且语气像是在舞台上念台词的腔调。
“你就这么想要我这残破的身体么!”
“……”
“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女!在这冷酷的街头,被一个陌生男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还带上了颤音。
“难道我的命运!就只能沦为......”
周围的行人开始回头。
一个推着手推车的老太太停下了脚步,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夏林。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一个正在扫地的店主朝着夏林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
“不......我不是......我......”
夏林试图解释。
但乞丐再次打断了他。
她一把扑了上来,双手抱住了夏林的腰,脸埋进了他的腹部。
然后开始蹭,像一只小狗,使劲地蹭。
“老爷!只要我能活下去!我干什么都行!”
然后突然变成了只有他能听到的耳语。
“别惹人注意,去旁边小巷。”
夏林心中一万匹马奔腾而过。
这还叫不惹人注意?全街的人都在用看流氓的眼神看他。
默语之道的人是不是都有某种表演型人格障碍?
但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将一只手僵硬地放在乞丐的后背上,尽量让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一个好心人在安抚一个可怜的乞丐”而不是别的什么。
乞丐的头一直埋在他的腹部,一边走一边蹭,像是在用头测量他腹肌的硬度。
夏林在行人鄙夷的目光中走完了那段大约二十米的路程。
那是他冒险生涯中最漫长的二十米。
……
拐进小巷,确认没有行人。
夏林立刻将乞丐从身上推开了。
“你干嘛这样!”
乞丐女孩从他的腹部抬起了头。
然后她直起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