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端起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余光瞥向了身边的玛丽亚。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一触即分。
“好的,陈先生。我这一轮的问题暂时到这里。“格里芬放下水杯,“我建议我们休息十五分钟。”
这时,陈诺的电话震动了起来。
“同意。”布里奇特道。
双方起身。
……
休息室里,布里奇特露出了一丝笑容。
“完美表现。”她低声说道,“陈,继续保持,别给他任何可乘之机。按照目前的情况,他拿不到'实际恶意'的关键证词。只要我们守住这条线,这个案子最后大概率会因为证据不足被驳回,或者以一个很小的金额庭外和解。”
陈诺接过古丽娜扎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这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Mei?是我。你听着,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蓝色的裙子送去干洗。蓝色的。Blue。B-L-U-E。你听不懂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像是在训斥一条不听话的狗。
“你来美国多少年了?三年了?三年了连这么简单的英语都听不懂?我花钱请你来是做家务的,不是请你来练听力的。如果你干不了这份工作,就特么滚回中国去!”
她停顿了一秒,像是在听对方说什么。然后语气变得更尖利了。
“别哭了。我最讨厌你们中国人这样,一被说两句就哭,哭有什么用?你以为这是在你老家吗?在美国没人吃这一套。你知道我为什么雇你吗?因为你便宜。你比墨西哥人还便宜。但至少墨西哥人听得懂英语,你呢?你连一条狗都不如。我家的狗听到'sit'都知道坐下,你听到'blue'居然能拿一条红裙子出来。”
陈诺的表情没有变。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走廊拐角的方向。
而会议室里的其他中国人——古丽娜扎和令狐——全都看了过去。
“别听她的。“布里奇特站在陈诺身边,压低声音,有些紧张地说道,“这是故意的。她在激怒你。格里芬这个卑鄙小人,我就知道他会玩这种下作手段。陈,千万别上当!”
陈诺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放心吧,我不会。”
“好的,陈。“布里奇特松了一口气,“我们待会儿进去,再撑一个小时,今天就结束了。”
……
十分钟之后,回到会议室。
双方重新落座。
格里芬翻开了一份新的文件,抬起头看向陈诺,语气和蔼地问道:
“陈先生,休息好了吗?”
“嗯。”
“好的。那我们继续。我想换一个话题——”
“不用换话题了,格里芬先生。”
陈诺突然开口,打断了对方的提问。
格里芬眉头微微一皱道:“陈先生,这是质证会,请你配合——”
“我现在是在配合你。”
陈诺的目光越过格里芬,看向玛丽亚·巴蒂罗姆,而后,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速记员。
“速记员女士,麻烦你现在竖起耳朵,把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敲进你的机器里。”
速记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格里芬的心脏狂跳起来。
鱼儿上钩了!
“格里芬先生,你刚才不是绕着圈子,想证明我对你的当事人存在'实际恶意'吗?”陈诺转回头,看着他,“问了这么半天都没问出来,你着不着急?别急了。我现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确实有。”
布里奇特闭上了眼睛。
“那段关于她丈夫出轨的笑话,是我的主意。那些段子,其中有50%都是我本人的想法,只不过,是由戴夫最后执笔。为了这些段子,我和戴夫·查佩尔在电话里讨论了一整个下午。”
速记员的手指飞快地跳动着。
格里芬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
他甚至不敢说话——他怕打断这个正在自杀的人。
布里奇特绝望地靠在了椅背上。
她猜,当初罗伯特·夏皮罗在电视直播里,看到辛普森开着白色野马在高速公路上跟一百多辆警车飙车的时候,一定就是她此刻的心情。
完了。
全完了。
“你们既然你这么想要我说,那我就全部说给你们听。”
陈诺直视着玛丽亚,冷冰冰的说道:
“我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丈夫出轨。但我知道,像你这种女人,如果你的丈夫每天晚上还要被迫面对你这张尖酸刻薄的脸,他要是没在外面找别的女人,那他简直就是个圣人。”
“砰!”
玛丽亚猛地拍桌站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诺的鼻子尖叫道:“你这个无耻的混蛋!格里芬,记下来!全记下来!我要让他赔得倾家荡产!”
“破产?”
陈诺极其松弛地靠回椅背上,看着陷入狂怒的玛丽亚,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要我赔你多少?五千万?一个亿?“陈诺轻笑了一声,“玛丽亚,你可能对我的资产缺乏一点想象力。这笔钱对我来说,甚至都不需要动用公司的账户,我私人账户里的零头就足够签下这张支票。“
他微微前倾,冷笑道:
“所以,拿到我的口供了,恭喜你们。但我保证,只要这份起诉书递交上去,我就会雇佣全美国最昂贵、最庞大的律师团队,按照你们美国的程序,把这场官司打上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我会让我的律师去传唤你那个缝了四针的前夫,传唤你在CNBC的前同事。传唤每一个在过去三十年里跟你共事过的人。我会让全纽约的小报记者排着队去扒下你的底裤,把你那段千疮百孔的婚姻,你对佣人的刻薄嘴脸,你在业内的真实口碑,还有你的种族主义底色,全都会被一点点的扒开来,晾在全美国人的眼前。”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到了那个时候,你猜猜看,2亿美国人会怎么看你这个人?“
玛丽亚的身体在发抖。
陈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冷冷的笑了一下,说道:“所以,玛丽亚你现在成功地拿到了一份稳赢的法庭记录。恭喜你。”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
“但那又怎样呢?你可以拿着它去赢下这场诉讼,如果撕下一个种族主义者的伪装需要付出千万美金的代价,我付得心甘情愿。但我相信,当十二名有良知的陪审员坐上审判席,彻底看清你那副刻薄丑恶的真实嘴脸时……他们或许会判给你这笔钱,但也一定会判给你应得的唾弃。”
“我们可以试试看。”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格里芬的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他的助手停下了笔,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速记员的手指飞快的记录着。
陈诺开始扣起西装的扣子,转身看向还在发呆的几个人。
“布里奇特,索菲亚,收拾东西,我们走吧。这场闹剧到此结束了。”
说完,他看都没看一眼已经完全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的玛丽亚,带着古丽娜扎和令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布里奇特机械般地站起来,合上公文包,一言不发。
她现在已经超越了绝望,进入了一种禅定般的空白——一个律师在亲眼目睹自己的当事人把整盘棋掀翻之后,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弃思考。
索菲亚收视东西的时候更是双手发抖,差点把文件夹掉在地上。
等其他人离开后,
玛丽亚·巴蒂罗姆一个人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门口,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格里芬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慢慢地合上了嘴,低头看了一眼速记记录。
他赢了。
从法律层面上说,他拿到了一场近乎完美的胜利。
被告在宣誓下主动承认了实际恶意,承认了深度参与创作,承认了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甚至当场对原告进行了二次人身攻击——这份速记记录拿到任何一个陪审团面前,都是一份铁证。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坐在那张椅子里,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心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
回到地下停车场。
布里奇特苦涩地笑了笑:“陈先生,你来之前向我保证过,你说你是一个极其冷静的人。”
“我现在依然很冷静,布里奇特。”陈诺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此刻的表情早已恢复了正常,完全看不出半点刚才在会议室里那种要将人撕碎的冰冷。
“走廊里的那个电话,我一听就知道是假的,我估计电话那头根本就没有人。那个女人,靠刚才那两分钟歇斯底里的傻瓜式泼妇表演,在好莱坞连一份带台词的群演通告都拿不到。怎么可能骗得到我。”
“啊?”布里奇特看着他的样子,这下彻底吃惊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陈,你刚才是演的……我的天你……那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陈诺叹了一口气,“休息之前,我不是接了一个电话吗?”
“啊,对……”
“我得到消息,我的导演在布达佩斯的旅馆里心脏病发了,人已经被送进急救室。我必须马上飞过去看看,没心思在这里跟一个蠢女人耗下去。”
“就这样吧,布里奇特。你放心,不管最后这官司是要打多久,你和索菲亚的律师费,我一分钱都不会少付。”
“再见。”